三家供货商同时毁约后,青崖宗只剩四日材料。
炉砖陶土够做二十六块,桥阵铜料够修两处轻损,灵兽草料只够维持驿站三日。区域维护合同还有十二日,任何一项断供,都可能触发姜明妩的个人履约保证。
第18日清晨,楚含章的收购函摆在十八个人中间。
长垣宗给出的条件比上次更高:三百二十万中品灵石承接青崖宗现有债务,保留九名成员岗位,商枝、陆小满与程载春的个人条件另议。作为交换,青崖宗交出北段驿路经营权、主水路接口和未来十年区域维护优先权。
供应封锁当日解除。
“至少合同能完成。”段逢山先说,“卖一条路,总比所有人再欠一轮赔款。”
有人赞成部分出售,也有人坚持只卖未来三年收益。姜明妩没有当场说绝不卖,而是把三百二十万如何分配算清:偿还山门地契、百灯会、小额学资争议与违约准备后,剩余不足四十万;十八个人能拿到过渡工资,却会失去此后最稳定的业务入口。
“这是一次性退出价。”她说,“不是长垣宗白替我们解困。”
楚含章通过传讯镜参加会议:“任何并购都是用确定的钱买不确定的未来。青崖宗可以拒绝,但先回答十二日内从哪里找材料。”
姜明妩答:“整条驿路不卖。你可以买我们做不到的重桥维护,也可以按公开价供应材料。若条件仍是独占,今日就不谈。”
“你还有第三种路?”
“在找。”
“找到之前,违约日也在走。”
镜面熄灭后,前殿并未因一句“不卖”振奋。拒绝收购只是保住选择,不能变出一袋陶土。
姜明妩列出过去十日所有接触过的小供应方:南坡两家石作、折柳镇三间铜器铺、灵兽驿站周边四户草场、东炉坊淘汰的旧耐火料。单独任何一家都供不起整月,合在一起却可能填上缺口。
她提出向九家委托方预售下一月服务份额,先收材料钱,再用分散采购完成本月合同。
晏清和当场反对。
“本月还没交付,不能再把下月收入全部拿来补今天。”
“不预收,四日后停工。”
“预收过量,四十日后仍会停。”
“我会控制。”
“你昨夜才签了个人履约上限,今日就想再加一层未来义务。”
他的直接裁决退出申请正在审核,如今只能以调查人与合同顾问身份提出风险,不再能命令她停止。可正因失去权力,他说出的反对更像晏清和本人。
姜明妩心里那根绷了十几日的弦被扯紧:“你总要我别冒险。若所有安全条件都等齐,青崖宗第一日就该关门。”
“我要求的不是不冒险,是别把无法完成的部分也写成承诺。”
“不承诺,谁先给材料?”
“让供应方也进入收益,不只做拿固定价的卖家。”
两人都停住。
这不是谁原来的方案,却从争执中出现了第三条路。
青崖宗不向客户无限预收,而是邀请小供应方共同承接区域合同。材料按交付批次结算,另从事件响应净收益中拿出一成,分给实际供货者;供应方因此承担品质与准时责任,也获得未来决策席位。客户若愿意预付,只能购买已排定、总量不超过下月产能四成的服务份额,款项进入共同监管匣,完成一项释放一项。
“四成太低。”姜明妩说,“至少六成才能覆盖替代料试验。”
“五成。”晏清和说,“其中一成必须允许客户在未开工前无损退出。”
“退出会让采购缺口重新出现。”
“所以不能把可退出的钱当成已经挣到。”
两人又争了半个时辰,最终定为五成上限,实际可用于采购的只按四成计算。姜明妩仍嫌保守,却承认这能防止她把最乐观的数字当现金。
第19日,他们在折柳镇旧货棚召开供应会。
大供货商被长垣宗买断,小商户反而更谨慎。南坡石作担心青崖宗拿完一批便倒;铜器铺不愿为桥阵事故背责;草场户则怕灵兽生病后被连带追究。
商枝把材料接收标准贴在棚柱上。陶土只对含砂量、耐热与批次一致负责,不要求小石作保证成品炉砖;铜铺只按铜片规格负责,不承担阵法设计;草场提供气味、湿度与来源记录,不承担兽病诊断。
责任被拆清之后,七家愿意试供。它们要求一项共同条件:青崖宗不能拿到材料后单方压价,事件响应的成本账必须向供货席公开。
姜明妩同意设两个轮值席位,每七日更换一次。供应方能看与自身相关的成本和质量记录,不能接触成员私人工资与飞升证物。
有人私下问她:“让外人进来,以后青崖宗还是谁的?”
她看着七份不同颜色的供货签:“谁承担交付,谁就该有一部分声音。若宗门只指一块牌匾,当然还是旧主人的。若指一群共同负责的人,它可以变。”
替代料第一次试验并不顺利。南坡陶土含铁高,炉砖烧成后表面起斑;旧铜片太脆,无法直接做桥梁导力舌;两户草料混在一起,短尾驼又出现轻微拒食。
青崖宗没有把问题推回供应方。商枝调整配比,让南坡陶只用于外层耐磨,不进蓄热层;程载春把旧铜改作可视警示片,不承担主力;陆小满坚持草料分栏,取消为图省事的混装。
第21日,第一批替代炉砖通过连续冷热试验。第22日,两处驿路异响在停运前被警示片发现。第23日,灵兽驿站按气味分栏后恢复进食。
每一项都比原材料方案多花工时,却没有依赖被封锁的三家渠道。
第24日夜里,真正的并发考验来了。东炉坊报一处炉门松动,北段驿站同时有六头短尾驼躁动,回雁桥警示片也出现轻响。青崖宗按两队上限处理炉门与桥梁,把驼群环境排查转给陆小满培训过的驿站观察员,约定一旦出现病症立即请持牌御兽师。
三件事没有全部抓在自己手里。炉门两时辰恢复,桥梁只是雨后铜片热胀,驼群则因新运来的香料车停错位置,移车后平静。转介没有让青崖宗少收一笔不该收的钱,却证明组合响应在姜明妩不亲自到每个现场时仍能运行。
长垣宗开始联系七家小供货方,愿意加价两成买断。南坡石作最先动摇,要求青崖宗也保证三月采购量。
姜明妩差点答应。
她把三月最低量写到一半,被晏清和抽走了纸。
“放开。”她说。
“你不知道三月后订单多少。”
“不签,他们今晚就走。”
“那也不能拿不存在的订单留人。”
“你现在已经不是直接裁决人。”
“所以我不能禁止。”晏清和把纸放回她面前,语气越发平静,“但我可以告诉你,这和顾玄度用未来委托保住宗门的做法只有一步之差。”
姜明妩猛地抬头。
那是她最不愿被比较的人。顾玄度也是为了保护,也相信将来会补上,最终却把未知责任留给没参与决定的人。
“我不会飞升逃走。”她说。
“问题不在你走不走。”晏清和看着她,“在你又准备把自己和所有人的未来一起抵押出去。”
“如果我不扛——”
“让他们选。”
他的手压在那张三月保证上,与她只隔一层纸。
“告诉供应方真实订单、真实风险和长垣宗的价格。有人走,就调整产能。明妩,别把每一次留下都变成你必须支付的证明。”
这是他第一次在争吵中叫她“明妩”。没有温柔安慰,反而像直接碰到她最深的恐惧。
姜明妩眼眶发热,怒意却慢慢散了。
她撕掉三月最低量,改为一月已确认采购与次月优先询价。七家中有两家选择长垣宗,五家留下。青崖宗随即削减下月可售份额,不用另外的谎言填缺口。
第25日,区域合同全部完成。九家委托方核验后支付余款,青崖宗没有出售驿路,也没有形成超过产能的新预售。
五家供应方各获得一份公开结算与下一轮轮值资格。南坡石作的老匠人在交最后一车陶土时,带来一块青铜回照片。
“三年前有人拿这个抵过货款。”他说,“我本以为是假的,昨日看见你们查天市印,才想起上面的人。”
回照片中,一道模糊身影站在天市的悬桥旁,袖口绣着青崖宗旧宗主纹。
顾玄度曾经活着出现在天市。
首月结算日也到了。十八名成员与五家合作方必须决定,下一阶段由谁代表青崖宗签约,以及这座宗门究竟由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