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满没带长垣宗的用工契,只带了刀。
不是伤人的刀,是她平日割草、修蹄用的短刃。可在契兽封存场门口,任何刀都足以让一个没有权属文书的人被当成闯场者。
第14日天还没亮,姜明妩沿灵兽驿路追到十里亭。陆小满正给鞋底缠防滑布,怀里塞着拍卖清单,眼睛熬得通红。
“把刀给我。”姜明妩说。
“不给。”
“那就把用途写清,封在工具袋里。进封存场前不开封。”
陆小满愣住:“你不押我回去?”
“你会听?”
“不会。”
“那就别浪费时间。”
姜明妩在亭中铺开清单。第七项契兽是一头青耳鹿,名叫阿照,五岁,原属折柳镇柳氏兽行。抵押原因写着兽行经营亏损,登记页注明已取得所有照护关系人同意。
陆小满曾在柳氏兽行做了三年照护人。阿照幼年伤过左前腿,受惊时不让陌生人靠近,只有听见她敲三下木碗才肯低头。两年前兽行裁撤她,扣下最后四月工钱,也不许她带走阿照。
“契兽本来就不是你的。”姜明妩说。
陆小满脸色一白:“你也觉得我没资格?”
“所有权不是你的,照护令可能是。我要分清我们能争什么。”
按照旧雇佣记录,柳氏兽行给陆小满签过长期照护令。它不等于所有权,却规定契兽转卖、远途运输和危险役使前,必须通知主要照护人,并结清相关工钱。柳氏可以抵押自己的兽,不能伪造她同意。
姜明妩让她把离职日期、最后一次见阿照、被拒付工钱和收到拍卖消息的时辰逐项写下。陆小满写到一半,眼泪砸在纸上。
“它会以为我又不要它。”
“你当年为什么走?”
“他们让我给病兽喂能压住症状的药,第二天照常卖。我不肯,就被赶了。”
“有记录吗?”
“药单被他们收走。我只留了阿照那个月的草料簿。”
“草料簿在哪里?”
“山上箱底。”
姜明妩立即用传讯符通知段逢山寻找。她没有说一定能取回阿照,也没用安慰替代证据。陆小满现在最缺的不是一句“它记得你”,而是一条能让拍卖暂停的合法理由。
晏清和在半刻后赶到。他换了一艘向驿站临时借用的双人灵舟,右肩仍不能大幅抬动,随行核验申请却已经写好。
“封存场在折柳州南口,午时开拍。”他说,“现在出发来得及,但你们不能以取回契兽为名直接进入。先申请紧急保全,再核照护令。”
陆小满攥紧短刀:“他们若不批呢?”
“申请驳回可以复核,闯场会让你先失去陈述资格。”
“等他们一层层复核,阿照已经被卖走了!”
晏清和声音仍轻:“所以我申请随行核验,让保全请求与我们同时到场。能快,但不能把不存在的权利写成有。”
陆小满望向姜明妩:“你是不是也要我等?”
“我要你选。”姜明妩把两张纸放到她面前,“第一张是紧急保全,目标是暂停拍卖、查原始照护令;第二张是放弃青崖宗工作自行行动。你若选第二张,我结清工资,不会用宗门名义替闯场背书。你若选第一张,就把刀封起来,按我们能证明的事走。”
她没有命令,也没有把离队当背叛。
陆小满盯着两张纸很久,最终把刀放进工具袋,亲手缠上封条。
“我选第一张。”
回山取来的草料簿很快送到。簿中最后一页记着陆小满离职前一日,柳氏兽行仍让她以主要照护人身份领取阿照冬料。离职通知则在次日生效。更关键的是,抵押登记日期在她离职后的第七天,照护同意栏却写着“陆小满现场确认”。
那一天她已在六十里外的青崖宗做杂役。
“可以证明你不在场,不能证明印是假的。”晏清和说。
“我从没按过同意印。”
“到了现场查原件。”
姜明妩继续翻草料簿,发现每月末都有柳氏兽行管事的核销印,唯独最后一月被撕去半页。残边上还留着“转运前安抚”四个字。照护令可能在陆小满离开前就被用于一项转运,只是后来又被覆盖成抵押同意。
陆小满想起一件事。离职那天,管事曾让她按一枚空白兽牌,说是结清饲料。她觉得不对,拒绝了。对方后来拿走她常用的木碗和一块沾有药草气味的旧布。
“灵息可以从旧物上取吗?”她问。
“普通人没有可供契印提取的灵息。”晏清和答,“但照护令认的不只有灵力,还包括长期气味、接触痕迹与见证印。代理模板若先获得阿照真爪印,再拼入你的旧物痕迹,可能制造出复合确认。”
这种方法仍只是推测,且无法靠外观判断。必须找到原始照护令,比较每一层印记的先后。
姜明妩让陆小满把空白兽牌一事补进陈述,同时注明她只记得形状,不记得编号。写不清的空着,不能因怀疑对方便把记忆补成完整证据。
陆小满几次想催,最终还是逐句核对。她越想救阿照,越必须允许事实里存在对自己不利或不确定的部分。
此时,青崖宗的首月全面复核也将在今日开始。姜明妩若离山,外务账、客户排班和飞升台证物都无法由她亲自应答。
过去的她一定会同时抓住两边,把所有账塞进一只包袱里带走。如今她回到前殿,当着十八个人重新分工。
商枝负责工坊与质量册,拥有停产权;段逢山负责公开经营账,不得单独改动分配;程载春负责驿路排班;许兰因作为债权观察人见证全面复核。超出已有规则的新决定全部暂停,等姜明妩回来投票。
有人担心:“若复核员故意为难?”
“把问题和原件位置记下,不替我猜答案。”姜明妩说,“青崖宗若离开我半日就不会运转,那我做的只是把所有人的绳都拴在自己手上。”
商枝接过账钥:“回来后别嫌我停的单多。”
“停得有理由,我替你向客户解释。”
“没理由呢?”
“那就扣你的风险费。”
两人对视一眼,商枝先笑了。
全面复核的复核员恰在此时上山。对方得知姜明妩要离开,第一句话便是代管人必须在场,否则复核延期,延期期间新增收入暂缓释放。
这相当于逼她在成员申诉和宗门现金之间选一边。
姜明妩没有要求特殊通融,只把共治表、岗位授权与昨日竞标合同逐项摆出:“请指出哪一项必须由我个人回答。若是飞升台证物,我可以远程见证;若是公开经营账,段逢山与许兰因有共同权限;若是工坊,商枝是质量责任人。复核的对象是青崖宗,不是我一个人。”
复核员按旧习惯只认宗门负责人。许兰因却以债权方身份提出,若所有信息都集中在一人手里,才是清偿风险。她愿意对经营账的完整性承担观察责任。
双方重新核对权限后,复核照常开始,只把需要姜明妩本人说明的三项列为待答,不冻结其他款项。
姜明妩走出前殿时,第一次真切看见组织在她不在场时仍能向前运转。代价是她不能随时纠正每一个回答,也必须接受商枝和段逢山可能做出与她不同的判断。
这比自己扛更难,却也是她想建立的宗门。
晏清和仍不赞成姜明妩亲自去。她既非照护人,也非契兽权属方,留山更符合宗门利益。
“所以你打算拦我?”她问。
“我不能用执行权阻止你处理成员争议。”
“那你能做什么?”
“申请合法核验同行,控制你们不要把申诉变成抢兽。”
“晏巡使的控制听起来很周全。”
“你若愿意听,会更周全。”
“我去不是替小满抢。”姜明妩说,“她现在既怕失去阿照,也怕离开青崖宗等于不忠。楚含章的契书又在她手里。若只让你陪她去,所有合法程序都有,选择却可能仍被两座宗门替她定义。”
“你准备怎么避免自己也替她定义?”
这个问题让姜明妩停住。
“只把每个选项的所有权、费用和退出代价写清。”她最终说,“她若选长垣宗,我当场结清在青崖宗的工资;若选继续申诉,我承担宗门能承担的保证金;若她放弃阿照,也不因此失去项目负责人位置。”
晏清和听完,才在同行申请上补入她的身份:青崖宗用工方与陆小满授权的契约协助人,不代表契兽所有权人。
“现在可以去。”
“晏巡使方才是在核我?”
“在确认你不会把保护做成另一种决定。”
姜明妩并不喜欢被戳中,却还是收下那张改过的申请。她过去最常犯的错,正是替别人算完最优解,再把结果当成关心。
他把灵舟临借契递给她。核载三人,双排坐席,左右都有护栏,舟底还加了应急浮符。
姜明妩绕着看了一圈:“这次这么宽?”
晏清和将她和陆小满的证物箱放进后舱。
“这次,不必挤。”
她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反而走到他身边,故意量了量两人之间的距离。
“舟宽了,人也必须坐远?”
晏清和没接,只替她扣好护栏。指尖掠过她腰侧的衣带时,他停了半息。
“姜宗主若还想讨论上次的位置,等起飞后再说。”
灵舟升空的同时,封存场回了第一道讯:紧急保全申请收讫,不保证在拍卖前完成审核。
距午时,只剩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