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块裂砖,裂口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都从右上角起,斜穿蓄热层,在砖心前停住。没有一块完全断开,却也没有一块还能继续放进炉里。
秦掌柜将最后一块摔到桌上:“四十块里裂十二块,谁敢保证剩下二十八块明日不裂?”
商枝俯身去看,银针还没碰到砖面,秦掌柜便一把按住。
“别动!上回就是你说能撑三日。现在三日刚过,你们追加的货就裂了。”
“第一块修补砖撑满了三日。”商枝说,“裂的是后续替换批次。”
“不都是你配的?”
“配方一样,不等于每一批材料一样。”
“所以你承认材料有问题?”
“我说要查。”
秦掌柜还要逼问,姜明妩已经将前殿门关上。
“载春,通知工坊停产。现存炉砖、陶土、灰料和失败样品全部原位封存,不许补做、不许销毁。小满去找这四十块砖的出窑、搬运和入炉记录。段叔请秦掌柜的人留两名见证,其余先去客院喝茶。”
“我不是来喝茶的!”秦掌柜怒道,“今日不退全款,我就去竞标处告你们以次充好。”
“可以告。”姜明妩迎着他的目光,“但在责任查清前,我不会拿所有成员的工资替十二块砖赔,也不会让一批裂货继续生产。给我到日落。”
“日落后呢?”
“若是工艺问题,按同批全额处理;若是单批材料问题,召回对应批次,赔实际停炉损失;若是你们入炉条件超出约定,也按契书分责。结论和证据一起给你。”
秦掌柜冷笑:“你自己查自己?”
“所以晏巡使只核证据链,不替我定责任。”
晏清和站在门边:“万契台可见证封存、编号、经手记录与契约约定,不对炉砖工艺作专业判断。”
“行。”秦掌柜咬牙,“日落。我等着看你们怎么推。”
四十块炉砖是第4日至第6日分三批做完的。
第一批八块,使用丹渣坡原有灰白料与山上旧陶土;第二批二十块,灰白料相同,陶土来自折柳镇北货行;第三批十二块,在第二批剩余材料基础上追加,同样来自北货行。
姜明妩让程载春在地上铺开四十张编号纸。
一号至八号,未退。
九号至二十八号,退了十二块。
二十九号至四十号,尚在炉坊备用库。
“退回的编号?”她问。
陆小满逐个念:“十一、十二、十四、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一、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八。”
全在第二批。
程载春又搬来三批烧制记录。废弃小窑没有测温法器,只能靠四枚不同材质的试火片判断火候。每烧一窑,试火片都会按位置嵌在炉壁,出窑后记录颜色、弯曲与裂纹。
第一批和第二批用了同一座窑、同一名烧窑人,试火片颜色也相同。第三批因数量少,反而与第二批同窑烧制。若是火候或窑位问题,第三批不该全部完好。
商枝将十二块裂砖按原窑位重新排开。它们来自炉门、炉心和后壁三个不同位置,裂纹方向却一致,都沿陶土黏结层扩开。
“不是某处火太急。”她说,“问题跟着材料走。”
秦掌柜留下的炉工仍不服:“也可能你第二批配错了料,第三批又改回去了。”
“每次称料有三人签字。”商枝翻出配料册,“我定比例,程载春称灰料,段逢山称陶土。三批比例误差都在半勺以内。你可以说三个人一起造假,但先拿证据。”
段逢山难得没有与她顶嘴,只把自己的称重签按到桌面上:“我认这页。”
“为何第三批没裂?”段逢山问。
商枝没有立刻下结论。她先从三批留样上分别敲下一点粉末,以同样火力加热,再滴入等量冷水。
第一批留样表面平稳。
第二批粉末迅速起了一层白泡。
第三批虽也用北货行陶土,却没有反应。
“第二批陶土混进了遇冷析出的白硝砂。”商枝用银针挑起泡沫边缘,“平常烧制看不出来,连续受热后再降温,砂会在砖里胀开。裂纹从外角起,是因为炉坊停火时先从角部冷却。”
秦掌柜留下的炉工立刻道:“我们每天按契书降温,没有骤冷!”
“所以更像材料问题。”商枝说,“但我要看未使用陶土和原始料袋。”
下院工坊封存着第二批剩余陶土。
料袋外写着北货行二等细陶,袋口却有重新缝过的痕迹。商枝从表层、中层和袋底各取一份,只有中层检出白硝砂。
有人刻意把问题料藏在正常陶土之间。
更奇怪的是,二十袋细陶并非每袋都有白硝砂。问题集中在编号七至十二的六袋,袋底全留下同一种三角形针孔。那是从外面插入细管后再用湿泥抹平的痕迹。
商枝把六只料袋单独封好:“这不是北货行整批以次充好。有人挑过一部分,专门往中层灌料。”
“北货行为何要害青崖宗?”有人问。
“也可能货离开北货行后才被动过。”姜明妩说,“送货路线、停留时间、经手人都要查。”
调查从材料质量扩大到货物被谁替换。若找不到那段路,北货行只会拿验收签名反过来追责青崖宗。
段逢山松了口气:“不是我们的配方,那便让北货行赔。”
“先别急。”姜明妩翻开采购册,“谁收的货?”
工坊忽然安静。
采购页上写得清清楚楚。
第4日下午,北货行送入二十袋细陶。验收人:姜明妩。
下面有她的名字,还有临时外务印。
段逢山瞪大眼:“是你签的?”
姜明妩盯着那三个字。
笔锋、停顿、末笔习惯,都像她的右手字。若单看签名,她自己也挑不出破绽。
可第4日,她的右掌仍缠着伤布,连木锤都握不稳,所有账都是左手签的。
“我没有验收这批货。”她说。
一名负责搬料的杂役迟疑道:“送货那天,账页就夹在料袋上。我们看见有姜管事的签名和印,才放进工坊。”
“谁送的?”
“戴斗笠,北货行常见的灰衣。雨太大,没看清脸。”
“货是什么时辰到的?”
“申时前后。”
那时姜明妩正在山门与百灯会拟透明清偿约,前殿十几个人都能作证。
证据对她有利,却不能直接抹掉验收责任。
晏清和将采购页放入透明契夹:“在签名来源查清前,这批货仍属于以青崖宗管理人名义验收。姜明妩,你需要暂时退出与北货行材料相关的责任判定。”
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直呼她全名,却不是亲近,而是审查。
姜明妩胸口压着火:“你认为是我签的?”
“我认为签名与印记需要复核。”
“我的右手当时不能写字。”
“这是重要证据,不是最终结论。你也可能预签、委托他人用印,或在其他时间补签。”
“我没有。”
“那就让记录证明。”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
她知道晏清和说得对,也正因为他说得对,才更让人生气。他们昨夜才签过秘密调查约,他清楚代理宗印能复制授权,也清楚有人夜里搬走私炉。可到了公开责任面前,他仍把所有不利可能一条条列出来,没有替她省掉任何一项。
“好。”姜明妩将工坊账钥放到桌上,“北货行材料调查期间,由商枝做材料封存,程载春做出入记录,许兰因派观察人见证。我不碰原件。”
晏清和收起钥匙:“我会核验临时外务印与签名残息。”
“按你对所有人的标准查。”
“会。”
他当场以契环扫过采购页。签名本身没有灵力,临时外务印却残留着一层极薄的代理宗印气息,与普通日常盖印不同。那股气息太淡,只能证明印记曾经经过代理权限转写,不能确定由谁操作。
晏清和把结果写进公开记录,没有因为它有利于姜明妩便省略限制:“发现代理残息;来源未明;不排除合法转授权、印记复制或事后覆盖。”
姜明妩看着那三项可能,火气又上来一点:“你总能把一句话写出三条退路。”
“给证据留退路,才不会先把人堵死。”
“包括我?”
“包括任何人。”
这一次,她没有再反驳。
她看着他,怒意还在,心底却奇异地多了一点确定。
若今日被写在采购页上的是商枝、段逢山或任何一个普通成员,晏清和也会这样查。秘密同盟没有变成偏袒,恰恰说明他们签下的边界是真的。
日落前,青崖宗向东炉坊提交初步结果:裂砖集中于第二批,原因指向夹层白硝砂;召回第二批全部二十块,先替换已入炉部分,实际停炉损失待双方核验。第一、第三批暂不认定不合格,但在复检完成前暂停使用。
秦掌柜不满意,却接受再等一日。他带走封存副本,仍保留全额索赔权。
危机没有解决,只从“所有砖都不可信”缩小到“谁把问题陶土送进了工坊”。
姜明妩回到下院时,商枝正把银针、筛盘和材料册一件件装进木箱。
“你做什么?”
“收拾工具。”
“调查还没结束。”
商枝扣上箱盖,眼神冷得像那枚银针。
“每次东西出问题,第一个被问的都是配方,第二个被问的是我。等你们查清那张签名之前,我不做下一批。”
“没有人定你的责任。”
“现在没有。”商枝提起箱子,“可竞标明日就要方案。你们缺时间,总会需要一个最快能交出去的人。”
她越过姜明妩,走向山门。
长垣宗的面谈帖,就夹在她的工具箱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