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份契书上,用的是同一滴血。
晏清和重复这句话时,外务房的灯芯正好爆开一粒火星。
姜明妩没有走。
她原本已经站到门边,听见结论,又转身回来,将门从里面关上。右掌的伤布换过一次,仍有淡红从边缘渗出。她用左手拖来一张椅子,坐到六份契书对面。
“不是六个人的血,只是灵息相似?”
“不是。”
晏清和将旧契环从食指上取下,放在第一份血签旁。银色环面映出一道极细的红纹,像水中倒影。移到第二份时,红纹的位置、弯折和末端那颗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凝点,完全相同。
“血签可以同源。父子、兄弟、宗印代理,都可能让灵息相近。”他说,“但血落到纸面会自然散开,不可能连纹路都分毫不差。”
姜明妩看过六张纸。
每一张血签都像从同一个模子里拓出来。
“有人复制了顾玄度的血?”
“也可能是他主动留下一滴,由代理宗印重复调用。”
“一滴血能签六份契?”
“正常授权不能。”晏清和看向封在契囊中的宗印底板,“但第二道代理权限被覆盖过。若有人扩大调用次数、对象或契约种类,万契台的登记印只会确认宗印权限有效,不会自动知道授权人是否看过每一份条款。”
“所以登记是真的,签署未必是师父一份份签的。”
“目前只能说存在代理调用。”
晏清和取来三张空纸,分别写下三种可能。
第一种,顾玄度自愿留下血引,明确授权代理人签署六类契约。若是这样,六份债务仍然有效,问题只在他为何隐瞒。
第二种,他只授权其中一类或限定金额,代理人越过范围,将同一滴血调用到其余契书。这会使超出部分进入争议复核,却不必然推翻全部债务。
第三种,原始授权本身被伪造。只有这种情况成立,宗门誓约抵押才可能从根上失效。
“你希望是哪一种?”晏清和问。
姜明妩看着三张纸:“第三种最省钱。”
“也最难证明。”
“我知道。可若是第一种,我至少想知道他为什么宁愿把血留给代理人,也不肯把一句实话留给我。”
她说完便低头去看第二张,像是那一点私人情绪从未出现。
晏清和却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第二权限槽被覆盖,不能排除代理人本就得到授权。”他说,“我们接下来找的不是一个方便的答案,是每份契约各自对应的授权边界。”
“一份份拆?”
“一份份拆。山门地契、学资担保、未来委托,不可能因为盖了同一枚印就承担同一结论。”
姜明妩将三张纸按风险顺序排成一线:“那便从最不该被代理的那份开始。”
“宗门誓约抵押?”
“学资债。”她点了点许兰因发现的异常凭据,“有一名债权人连认购都没授权。先查它,能找到代理印怎样把一个不存在的同意变成登记事实。”
这个选择没有直接替青崖宗减债,却最容易保护同样被冒名的普通出资人。
晏清和在调查序列第一行写下:百灯会第十四户学资债。
姜明妩指尖敲了敲桌面:“你准备什么时候把这句话写进公开记录?”
晏清和没有答。
沉默已经是答案。
“晏巡使。”她的语气冷了些,“青崖宗每日一笔支出都要公开,万契台发现六份契书可能不是本人逐份签署,却可以暂时不公开?”
“如果现在公开,登记系统会自动将六份契书转为授权争议状态。所有基于原契成立的七日延期、资产释放和百灯会试行都会暂停。”
“听起来正好可以停债。”
“也会停经营。”晏清和说,“水路和厨房重新封存,现有订单不得继续使用争议资产。债权人拿不到钱,青崖宗也不能动。”
“那就为了经营,当作没看见?”
“不是。”
“你没写,就是没看见。”
晏清和将六份契书依次收入证物夹,动作依旧平稳。
“我要先确认代理授权的原始范围、第二权限持有人和调用记录。证据足够后,我会提起正式复核。”
“由你一个人查?”
“跨域契约调查属于万契台权限。”
“证物来自青崖宗,受影响的是留在山上的人。”姜明妩把手压到证物夹上,“你要我把半年外务记录交给你,却打算把我排除在结果之外?”
晏清和抬眸。
两人的手隔着证物夹相对,一只指节干净修长,一只缠着伤布。她没有抢,他也没有抽走。
“知道得越多,越可能被视作干预复核。”
“这是提醒,还是威胁?”
“提醒。”
“那我听见了,决定仍然不变。”
姜明妩从脚边提起一只旧木箱。
里面是飞升前半年的外务流转记录。账册不全,几处大额支出页被抽走,只剩页码断层与她当时留的交接签。她把箱子推到晏清和身前。
“你要的记录在这里。条件是所有与青崖宗证物直接有关的进展,我有知情权;你若要带走原件,必须留可核对副本;任何会导致山门重新封存的正式动作,至少提前告知我。”
“调查信息可能涉及其他宗门和债权人的隐私。”
“与青崖宗无关的可以遮去。”
“提前告知可能给证据转移留下时间。”
“那便限定到提交前一刻,但不能让我从突然落下的封印里猜发生了什么。”
晏清和看了她许久。
他习惯把风险压在自己手里。少一个知情人,便少一个泄露点;少一次解释,便少一处可能被利用的矛盾。可姜明妩不是等他保护的旁观者。她是证物发现人、经营责任人,也是每一次程序动作最先承受后果的人。
“可以。”他说。
姜明妩没有立即松手:“口头不算。”
“写秘密调查约。”
空白契纸铺开。
两人一条条写明边界:证物双份目录、原件移动记录、与青崖宗有关的阶段结论共享、无关私人信息遮蔽;一方发现证物遭毁风险可先保全,十二个时辰内必须告知另一方;任何正式复核不得由姜明妩单独阻止,也不得由晏清和在无紧急风险时突然执行。
写到最后一条,姜明妩问:“若你认为告诉我会有危险呢?”
“我会说有危险。”
“然后继续不告诉我?”
“然后由你决定是否继续知道。”
这与他以往的做法并不一样。
姜明妩拿起笔,在调查约末尾签名。右手不能用,左手写出的字比平日稍慢。晏清和看着伤布边缘,没有伸手接笔,直到她自己写完,才落下名字。
两枚印记同时亮起,照得彼此面容极近。
他忽然开口:“姜明妩。”
这是他第一次不带职务,也不带客气的姑娘二字,直接叫她全名。
姜明妩抬眼。
“第二代理权限若牵涉跨域契行,后面不会只是一笔债。你知道得越多,面对的便不只是封山。”
“晏清和。”
她也叫了他的全名。
晏清和握着旧契环的手微微一顿。
“你若真想让我选择,就别先替我决定怕不怕。”
灯火静静烧着。
这次没有人用玩笑把话带过去。
晏清和将旧契环重新戴回食指:“好。”
两人开始补查半年记录。
外务房里只有一盏灯。姜明妩负责把页码断层、异常小额采购和人员交接时间排出来,晏清和负责用契环复核残留灵息。她不会术法,却能从一堆看似零碎的支出里辨认谁刻意把一笔大钱拆成数笔;他能看见契印改动,却不知道某种材料在青崖宗平日根本不会连续采购。
有一回两人同时伸手去取同一本册子,又在碰到之前停住。
姜明妩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晏巡使现在连账册也要避嫌?”
“你的伤在右边,我从左边取比较安全。”
“原来不是躲我。”
晏清和把账册推到她面前:“姜管事若失望,可以记进私人愿望。”
她笑了一声,方才那场争执留下的冷意才松开一点。
顾玄度收回外务权限后的第三日,宗主私炉被登记为“闭炉检修”;飞升前三日,私炉从丹房资产表上消失,却没有外运单。石生看见的夜间搬炉,恰好落在这处空白里。
宗印底板的维护费则由一笔“天门接引耗材”支付,收款方只写了一个模糊的天市代号,没有本地行号。
更关键的是,每次代理权限调用前,账上都会出现一笔数额很小的银黑封火砂采购。单笔不超过外务管事复核线,六次合起来,正好与六份提前到期契约的签署次数相同。
“银黑碎屑不是偶然混进丹渣。”姜明妩说,“有人在宗门里调用过六次代理印,再把残料倒进丹渣坡。”
“还不能确定调用地点。”
“私炉。”
“为何?”
“炉脚有三道卷云纹。私炉原本是师父炼制宗门印泥的地方,炉腹有专门的封火槽。石生看见它被搬走,说明有人不想让我们在丹房里找到使用痕迹。”
晏清和把这条推断记入待核栏,没有写成结论。
子时过半,一只紫色纸蝶穿过窗缝,落到桌上。
纸蝶没有万契台印,翅面却压着长垣宗的山纹。
展开后是一份收购书。
长垣宗愿一次性清偿青崖宗现有全部登记债务,接手后保留半数岗位,并允许其余成员领取一笔离山补偿。
条件只有三项。
青崖山驿路独占权。
灵脉接口使用权。
以及所有现有成员的用工契约优先承接权。
落款:长垣宗副宗主,楚含章。
姜明妩看完,将收购书放到六份血契旁。
“消息真快。”
晏清和看向窗外。护山阵最外层已经熄灭,任何人都能比以前更清楚地看见青崖宗的灯火与动静。
“她不是刚知道你们欠债。”他说。
收购书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明日辰时,楚含章亲自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