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只短尾驼,一夜没吃东西。
它们把食槽踢翻了十七个,把东栏撞裂了三处,还差点踩断一名驿卒的腿。
姜明妩赶到折柳镇灵兽驿站时,梁掌柜正让人把“伤人赔偿由接单方承担”加进委托契。
“这条不签。”
她将湿斗篷交给程载春,走到长案前。
梁掌柜一夜没睡,眼下发青,听见这句话立刻拍桌:“不签就别接。三百灵石不是白给的!你们治不好驼,还让它们撞伤客人,难道要我自己赔?”
“驼群失控发生在我们进场以前,原因也没查明。所有伤害都让接单方承担,等于让青崖宗替驿站过去的管理兜底。”
“那你想怎么算?”
姜明妩没有先答,转头看向驼栏。
二十七只短尾驼挤在栏内,体形高大,毛色多为土黄。它们没有发疯乱奔,反而贴着最远的一面木墙,头颈向外伸,避开中间的食槽。有人靠近,前排几只便焦躁跺脚,后排随即跟着拥挤。
陆小满蹲在栏外,鼻尖动了动。
“姜管事,我想进去看看草料和水。”
梁掌柜上下打量她:“你的御兽牌呢?”
陆小满的手指蜷了一下:“我没有御兽牌。”
“没有你进什么栏?”梁掌柜冷笑,“青崖宗现在连个有证的御兽师都请不起,带个喂草丫头来糊弄我?”
陆小满脸涨得通红,却没有后退。
“我不治它们,也不驱使它们。我只看它们昨夜吃了什么、闻到了什么。”
“看也算接触灵兽!”
“那就不把委托写成御兽。”姜明妩抽走梁掌柜手里的契书,在空白处另起一行,“青崖宗承接环境排查与迁栏服务。驿站负责兽只原有病伤与栏舍安全;青崖宗负责入场后的人员路线、隔离布置和搬迁操作。陆小满以环境观察员身份记录气味、饮水、饲料和群体反应,不诊病,不使用御兽术。”
梁掌柜盯着那几行字:“换个名字就行?”
“不是换名字,是换责任。”
姜明妩将契书推到他面前。
“若查出灵兽患病,我们停工,请有资质的兽医;若问题来自环境,我们给出迁栏方案。驿站隐瞒既有伤病,责任归驿站。青崖宗擅自改变饲料、用药或驱使灵兽,责任归青崖宗。现场有万契台巡契使见证,谁也别想事后改口。”
梁掌柜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晏清和。
“晏巡使,你给他们担保?”
“我只见证双方披露过什么。”晏清和说,“不担保青崖宗能解决问题。”
梁掌柜咬牙:“最多给你们两个时辰。驼群再不开食,午后的货队全得停。”
姜明妩提笔签下左手字:“两个时辰足够先判断能不能接。”
她没有让梁掌柜立刻盖印,而是在契书背面画出一张简易现场图。驼栏、主道、仓房、空场与集市口各占一格,旁边分别标上现有风险。
“还有三件事先说清。第一,栏门昨夜已经被撞松,修门归驿站;第二,围观客商必须由你们清退,青崖宗无权赶走驿站客人;第三,只要出现持续倒地、口鼻出血或无法站立,我们立即停止迁栏,转交兽医。”
梁掌柜不耐烦:“一群驼不吃草,你写得比人的生死契还细。”
“因为三百灵石只够买一次服务,买不起二十七只驼的命。”
晏清和在停止条件旁落下见证印:“这些条件一旦触发,青崖宗暂停不构成违约。”
梁掌柜这才盖章。
驼栏打开一道只容一人通过的侧门。
陆小满没有急着进去。她先让所有驿卒把手里的赶兽鞭收起来,又问昨夜谁最后添过料、谁清过水槽、栏内是否烧过新的驱虫香。
“驱虫香每日都烧。”驿卒答,“昨晚换了一批新的,味道重些。”
“饲料呢?”
“也刚换。原来的供货商交不上,梁掌柜从垣丰行买了二十袋。”
听见“垣丰行”,晏清和的目光停了一下。
那是长垣宗控股的外供行。
陆小满绕着栏外走了两圈,观察驼群的耳朵、尾巴与站位。她让人从水槽和食槽各取一碗,放到栏外相隔十步的地方。
一名年长驿卒在旁边嘀咕:“饿两日就老实了。畜生还能跟饭过不去?”
陆小满忽然回头:“不能再饿。”
她指向最内侧一只不断磨牙的幼驼。它腹部已经瘪下去,仍不肯靠近食槽,嘴角却没有病沫,站姿也稳。另一只母驼频繁舔鼻,蹄子始终朝着栏门方向,像是想离开某个气味源。
“真病了的兽会把难受带在身上,换地方也不动。它们不是没力气,是一直想躲。”
“你又不是兽医。”驿卒说。
“所以我只说看见的。”陆小满取出一张记录纸,“幼驼磨牙,母驼舔鼻,二十七只都避开中间食槽。若换到无香处仍不吃,再请兽医。”
姜明妩让程载春按驼号把这些表现记下。没有号牌的,当场用可洗颜料在栏柱上编号。哪一只先吃、哪一只仍拒食、哪一只迁栏后更躁,都必须有记录,不能只凭一句“看起来好了”收钱。
梁掌柜看着他们忙:“两个时辰都用来写纸,驼能自己好?”
“不写,等出了事,所有人都会记成自己没错。”姜明妩说,“先把眼睛看见的钉住。”
一只成年母驼闻到水,试着往前走,靠近饲料碗时却猛地甩头,鼻孔喷出白气。后面的驼群立刻躁动。
“不是不饿。”陆小满说,“是饲料附近有它们受不了的味道。”
梁掌柜把新料抓起来闻:“就是青草和豆粕,哪里有怪味?”
陆小满没有跟他争,捻起一小撮放到白布上,再从驱虫香炉里刮出一点灰。两样东西单独闻都不明显,混在潮湿空气里,却有一股辛烈甜味。
“短尾驼靠气味认群,也靠气味判断能不能进食。”她说,“新料里沾了驱虫香。它们闻到的不是食物,是危险。”
“你凭什么确定?”梁掌柜问。
“我不确定是不是唯一原因。”陆小满答,“所以先把香炉撤远,换回没有沾味的旧草,只迁最外围三只。它们若肯吃,再迁整群。”
姜明妩看了她一眼,眼底多了一点赞许。
“照她说的做。”
“等等。”晏清和叫住她,“迁栏过程中若发生冲撞,谁负责最后一道隔离?”
姜明妩指向驿站西侧的空场:“原路线穿过主道,客商太多。改从仓房后绕,布三层软障。第一层由驿卒清人,第二层我们引导,第三层请晏巡使只做防护,不驱兽。驼若回头,所有人停,不追。”
“你把万契台也排进分工?”
“现场见证人若不愿,可以拒绝。”
晏清和静了片刻:“防止无关人员受伤,在监督职责内。”
姜明妩唇角弯了一下:“多谢晏巡使遵守职责。”
迁栏开始前,姜明妩让程载春拆下三面旧帆布,沿仓房后的小道挂成软墙。帆布能遮住来往车辆和陌生灵兽,又不会像硬木栏那样在冲撞时伤到驼腿。
人员也被分成三组。陆小满只负责观察与领路,绝不站在驼群正前;程载春守侧门,记录每批通过时间;姜明妩在第二层布障外调度,不进驼群中央。驿站的人原想把最年轻的驿卒塞到前方挡兽,被她当场换成两个熟悉栏路的老手。
“要是真冲过来呢?”年轻驿卒问。
“人往布后退,布倒了就倒了。”姜明妩说,“不要拿命替驿站省一匹布。”
陆小满从旧草堆里挑出一把气味干净的干草,站在第一面布障后轻轻摇铃。
叮,叮。
铃声不急,间隔很长。
最外围的母驼抬起头,嗅了嗅空气,终于向侧门走来。它身后的两只幼驼紧紧跟着。驿卒们下意识举起木杆,陆小满立刻抬手。
“放低。别看它们的眼睛。”
木杆一点点落下。
三只驼走过第一层布障,闻到旧草后慢慢低头。第一口吃得很谨慎,第二口便快了许多。
栏内剩余的驼群发出低低鸣声,焦躁的跺脚渐渐停了。
梁掌柜长出一口气:“全迁!”
“分三批。”姜明妩拦住他,“一次全放,后排看不见前排,照样会挤。”
梁掌柜急着赶午后货队:“来不及了!”
“受伤更来不及。”
第二批九只顺利通过。
到了第三批,雨后山风忽然转向。仓房前还未熄透的驱虫香味被风卷进布障,一只幼驼猛地后退,撞开侧门。驿卒想拦,反被它从腿边钻过。
“别追!”陆小满喊。
可外围有人受惊,木杆重重敲在地上。
幼驼彻底失去方向,冲出驿站大门,直奔最拥挤的折柳镇集市。
梁掌柜脸色煞白,抓住姜明妩:“那是客人的契驼!它若撞伤人、跑丢货,我全算在青崖宗头上!”
姜明妩甩开他的手,目光扫过风向、街口与幼驼奔逃的位置。
“载春留下守驼群。段叔清侧门。小满跟我走。”
她刚迈出门,晏清和已经站到她身侧。
“姜管事。”他提醒,“幼驼从青崖宗接管的迁栏路线逃出。若它伤人,委托可能从收入变成新债。”
“我知道。”
“还追?”
姜明妩望着集市方向骤然散开的人群。
“所以才不能让它继续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