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阵亮起来时,姜明妩站在阵外,手里还捏着自己的名牌。
一块两指宽的青木牌,边角被她摩挲得发亮,上面端端正正刻着三个字——姜明妩。
名字在,阵中却没有她的位置。
青白色阵纹铺满整座飞升台,三十六处落脚位环环相扣,每一处都立着一名青崖宗弟子。灵光从他们脚下升起,衣袂被山风与灵流一同卷动。有人含泪,有人笑着朝台下挥手,还有人已经在谈到了上界该拜哪一位仙君。
姜明妩沿着阵台外缘走了半圈,又把散落在石案上的名牌一块块排齐。
三十六块,不多不少。
她那块是第三十七块。
“师父。”
她抬起头,隔着渐盛的阵光望向阵心。
宗主顾玄度一身玄色法袍,站在最中央。他向来威严,今日眉眼间却有一种压不住的疲惫。听见她的声音,他先看了看她手里的木牌,随后移开了目光。
“阵要启了。”他说,“明妩,你先替为师看住外务房。”
姜明妩没有动。
“看多久?”
顾玄度嘴唇动了一下,阵中的欢呼恰在此刻涌起,吞没了他的声音。
飞升台四周的铜柱依次燃亮,阵纹轰然合拢。姜明妩的发尾被灵风掀起,衣袖紧紧贴在腕上。她抬手遮了遮刺眼的白光,视线却落在石台下方的三条供能纹路上。
不对。
北支路三个月前才换过一枚聚灵铜栓,外务房付的是二十六枚中品灵石,只够承载一百二十息的满流。眼下铜栓已经泛红,周围的石面甚至浮起了细密白霜。
东支路也在抖。
这不是正常飞升所需的灵力。
“停阵!”
姜明妩猛地上前一步。
阵台外两名守阵弟子伸手拦她,指尖还没碰到她,灵光已先一步扫来。那道光越过两名弟子,落到姜明妩身上,像是无形的手从她骨头里摸了一遍。
下一瞬,灵光骤然变冷。
姜明妩手里的木牌被吸向阵中。她下意识攥紧,脚尖踏上阵缘,半只手探进光幕。
阵纹没有接纳她。
灼痛顺着指骨炸开。光幕将她的手一寸寸推出去,随即重重撞在她胸口。姜明妩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擦过石阶,掌心按进一片锋利碎石。
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又像没有。
阵中人影被白光拉长。顾玄度回过头,脸上终于露出她从未见过的惊惶。他朝她抬手,嘴唇开合,似乎说了两个字。
别来。
或者,别查。
姜明妩没能看清。
白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座青崖山。
只一刹,三十六道人影同时消失。
姜明妩撑着地面坐起,耳中一片尖锐嗡鸣。她没有去看空荡荡的阵心,先低头把扎进掌心的石片拔了出来。
血落在木牌上,盖住了“妩”字最后一笔。
她把牌子收进袖中,开始数人。
飞升台下还躺着两个守阵学徒,供能廊里有三名杂役,山阶拐角站着段逢山和陆小满。程载春从东侧阵柱后爬出来,额头全是血,怀里死死抱着一只装阵钉的木匣。
八个人。
全是不能被飞升阵识别的人。
“姜、姜管事……”程载春声音发颤,“宗主他们呢?”
姜明妩刚要开口,脚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咔。
北侧铜柱裂开一道缝。
紧接着,第二声从地底传来,整座阵台猛地向下一沉。已经升到极致的灵力失去去处,沿供能支路倒灌。赤红阵纹如火蛇般窜出石台,直奔山下。
程载春的脸瞬间白了。
“灵流反冲!再不卸力,下院会被炸穿!”
“三条支路,先断哪条?”姜明妩问。
“我、我不知道。总图在主殿,师父没教过我这种——”
“别想总图。”姜明妩抹掉掌心的血,指向北面,“你只告诉我,东路和北路同时断,会不会冲垮回水渠?”
程载春愣了愣,强迫自己看向阵纹:“会。必须留一条泄流。”
“那就先断西路,北路撑六十息,东路最后断。”
段逢山一把抓住她:“你怎么知道北路能撑六十息?”
“去年修铜栓的账是我结的。”姜明妩已经转身往供能廊跑,“二十六枚中品灵石,买不到第六十一息。段叔,拿锤,跟我去西闸。载春带人清空下院,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抬出去。”
“那主殿呢?”有人哭着问,“宗主还会回来,里面都是宗门的东西!”
“先保人。”
“可谁准你——”
赤红灵火轰然卷过山阶,逼得众人齐齐后退。
姜明妩回头,明艳的眉眼被火光照得锋利。
“想等宗主的,活过今晚再等。”
她冲进供能廊。
廊内热浪灼人,空气里尽是铜铁烧化的腥气。西闸的木柄已经燃起来,段逢山脱下外袍裹住双手,抡锤砸向闸根。一下,两下,震得石屑乱飞。
“我听谁的?”他咬着牙问。
姜明妩一脚踹开滚到脚边的火炭,拔出墙上的机械锁销。
“听能让你们活过今晚的。”
第三锤落下,西闸断裂。
阵台上响起一声巨大的爆鸣,西侧灵火骤暗,北侧却烧得更盛。姜明妩在心中数到四十,转身冲向北闸。铜栓早已红得发白,光是靠近,睫毛都像要卷起来。
“还有二十息!”程载春在廊外嘶声喊。
北闸卡死了。
姜明妩试着扳了一次,掌心的伤口立刻裂开,鲜血顺着铜柄滋滋蒸出白汽。
段逢山拖着锤追来:“让开,我砸!”
“不能砸,下面连着回水渠。”
她将衣摆撕下一条,裹住右手,肩背抵上闸杆。闸杆纹丝不动。
十息。
阵台外圈开始塌落,碎石像雨一样砸下来。段逢山替她挡开一块石头,骂了句粗话,与她一同压住闸杆。
五息。
姜明妩忽然松力,拔掉闸杆下那枚已经变形的限位铜钉,再借着反冲灵力猛地一压。
闸门轰然落下。
北路熄灭。
最后一股灵焰擦过她的手背,皮肉灼烧的气味倏地散开。姜明妩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几乎同时,程载春切断东路。三道支流在地底碰撞,整座青崖山都震了一震,终究没有炸开。
飞升台沉入烟尘。
主殿前半边随之坍塌,宗主私库的石门被落梁死死压住。
姜明妩靠着廊柱缓了两口气,便推开段逢山来扶她的手。
“下院呢?”
“都撤出来了。”程载春跌跌撞撞跑来,“两个轻伤,一个扭了脚,没有死人。”
“外务房?”
“保住了。”
“药房现存止血散十九包,烫伤膏六盒。完好的寝房九间,先安置伤员和老人。粮仓昨晚入了十一日的米,今晚每人半碗,多留一锅热水。”
她一项项说得太快,众人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陆小满红着眼睛问:“姜管事,宗主他们还会回来吗?”
烟尘后的阵台空无一人。
姜明妩的手指在袖中碰到那块沾血的木牌。
“不知道。”
有人低声哭了起来。
“我只说我知道的。”姜明妩看过在场每一张脸,“飞升阵已经熄灭,去向不明。现在山门没有主事人,愿意下山的可以走,私人物品照名册领取,拖欠的工钱也会记清。愿意留下的,今晚先按伤情分房,明早一起盘账。”
“你拿什么付工钱?”段逢山问得毫不客气。
“先记欠条。”
“我们还缺一张欠条?”
“缺一张写清楚谁欠、欠多少、什么时候付的。”姜明妩说,“以前宗门欠你们的,不能因为宗主走了就算没人欠。”
段逢山盯了她一会儿,把锤扛回肩上。
“药房的门我去开。”
人群终于动了起来。
子夜后,山上的哭声渐渐低下去。
姜明妩独自回到熄灭的阵心。
程载春提着灯追上她:“里面还在塌,你的手得先上药。”
“闻到了吗?”
“什么?”
“焦纸。”
石头和铜铁烧过的气味里,混着极淡的墨香。姜明妩沿着气味跪到一片断裂阵纹旁,用木片一点点拨开热灰。
一角发黑的纸露了出来。
她用左手将它夹出,放到灯下。
那是半页宗门誓册。
纸上只剩六个模糊签名,最上方“顾玄度”三字被烧去一半。页脚压着青崖宗宗印,印边却有一圈暗红血痕。姜明妩盯着日期看了许久。
半年前。
正是顾玄度收回她部分外务权限,开始不许她查阅大额契书的时候。
“这是飞升名册吗?”程载春问。
“不能确定。”
“那血是谁的?”
“不能确定。”
“他们是不是早就打算把我们扔下?”
姜明妩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顾玄度最后的口型,想起自己的名牌,想起那句轻飘飘的“替为师看住外务房”。十年里,她替青崖宗收过烂账、跑过险路、在冬夜里守过快冻裂的货仓。到了最后,她甚至不配得到一句明白话。
难过可以有多久?
一息。
两息。
三息。
姜明妩把半页誓册装进油纸袋,封好袋口,在临时证物单上写下时辰与地点。
“明早告诉大家,阵法异常,去向未知,这张纸还不能证明别的。”
程载春望着她:“就这些?”
“证据只值它能证明的那些。”
她低头重新系紧右手的布条。
“剩下的,查。”
天亮时,青崖宗的第一本灾后账也盘完了。
可用灵石四十七枚,存粮十一日,药材只够应付一次重伤。主殿、私库、护山阵与两艘灵舟全部无法使用。留在山上的一共十九人,其中十二人愿意等到午时再决定去留。
前殿里吵成一团。
“这床被是我自己买的,凭什么不让我带走?”
“药锄在宗门账上,可我用了八年!”
“他把米都拿走,我们吃什么?”
姜明妩坐在断了一角的长案后,将物品一件件分到两边。
“床被归个人,带走。药锄登记为宗产,暂时不能带;八年修理费从拖欠工钱里抵。米按人数分,不按谁先抢到算。”
她在名册上圈住“外务管事”四个字。
“我不冒认宗主。今日只代管现场,谁愿意监督账目,现在就可以坐到我旁边。”
话音刚落,山门方向传来一声清越钟鸣。
不是青崖宗的钟。
一枚巨大的金色契印在晨雾中展开,沿山门两侧缓缓合拢。山石、路碑、回水渠、粮仓……每一处宗产上方都浮出细细金线。
前殿瞬间安静。
一名青衣男子踏过门槛。
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眉目清隽,衣襟与发冠收拾得一丝不乱。晨光落在他肩上,淡得像一层薄霜。他手中托着六份契书,右手食指戴一枚旧银契环。
姜明妩先看了他的脸一眼。
确实好看。
再好看,也是来封门的。
男子在长案前停下,视线落到她渗血的右手上。
“姜明妩姑娘?”
“是。”
“在下万契台巡契使,晏清和。”他的声音温润,听不出半点逼债的戾气,“请问你的伤是否影响阅读与签字?若影响,我可以等医者处理后再宣契。”
姜明妩抬眼看他。
“封山从哪一刻开始计息?”
晏清和静了一瞬。
他在她对面坐下,将六份契书依次铺开,修长指节压平每一页卷起的边角。
“从飞升阵确认转移成功的那一刻。”
“那便别等。”姜明妩把左手放到桌上,“念吧。”
晏清和看着她,眸色清清淡淡,语气依旧温和。
“经万契台复核,青崖宗名下本金、息费及逾期赔付,共计三百万灵石。”
金色契印在他身后彻底合拢。
“姜姑娘,从现在起,这座山由我接管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