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安安被抱下去午睡,屋里只剩姐妹二人,苏锦绣把茶碗往桌上一砸,盯着沈星落的脸。
“说吧,怎么了。”
沈星落眼皮跳了跳:“什么怎么了?”
“你别跟我装。”苏锦绣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我跟你认识多少年了?你眉毛动一下我就知道你心里有事。是不是端亲王欺负你了?”
沈星落扯了扯嘴角:“没有,他……他待我还行。”
“还行是什么样?那你说说你为什么闷闷不乐。”
沈星落沉默了好一会儿。
屋里安安静静的。
她低头摩挲着自己的手指。
苏锦绣也不催,安安静静地等着。
终于,沈星落轻声开口。
“前几日他过生辰,我给他做了个蛋糕,他挺高兴的。隔了两天,他让柳暗送了一只锦盒过来。”
苏锦绣:“送的什么?”
“一支玉簪。”沈星落顿了一下,“他说,是前王妃留下的遗物。”
苏锦绣愣住了。
沈星落抬起眼来看她,眼圈不知道什么时候微微泛红,但她使劲忍住了。
“他把前妻的东西送给我。大约是想告诉我,她永远在他心里,我永远也取代不了她吧。”
苏锦绣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心里那股无名火蹭地就上来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她压着嗓门道,“人都没了,如今娶了你进门,你替他带孩子,操持家务,他不说好好对待你,竟然拿个死人压你?”
“你别这么说,”沈星落扯她的袖子,“她毕竟是安安的亲娘。”
“安安亲娘是安安亲娘,你是你。他要是念着旧情,把那簪子供起来就是了,送来给你算怎么回事?”苏锦绣越说越生气,“你收下了?”
“收下了。”
“戴了?”
沈星落摇头。
苏锦绣这才松了口气,拍着她的手:“别戴。换了我我也不戴。谁的男人的东西都行,死了的那个人的,膈应。”
沈星落被她逗得扯了一下嘴角,虽然笑得勉强,到底比刚才的脸色好看了些。
苏锦绣又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变着法子逗她开心。
沈星落知道她一片好意,便也跟着应和,脸上的阴霾散了一些。
等苏锦绣走了,沈星落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妆台。
那只紫檀木锦盒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盖子合着,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可她知道那是一个女人留下的东西,带着那个女人的痕迹,被顾衍之保存得那么好。
他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沈星落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安安在里间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娘”。
她立刻抬起头,抹了一把脸,起身往里走。
不管怎样,孩子是无辜的。
安安需要她。
……
这日,一封请柬送到端亲王府。
落款是二皇子府的印鉴。
请的是端亲王夫妇一同赴宴,日子定在五月二十九,地点在二皇子城东的别苑。
沈星落拿着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犯嘀咕。
她其实不想去的,尤其还要跟着顾衍之。
现在,她根本不想看见这个男人。
到了二十九那天,沈星落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打扮得很清爽。
安安交给奶娘照看,她临出门前又折回去亲了亲安安的小脸。
安安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张着。
【娘亲出门要早点回来。安安等娘亲。】
沈星落弯了弯嘴角,轻轻带上了门。
二皇子的别苑在城东曲池边上,占了整整半条街。
朱门大开,门前车马如龙。
沈星落下了端亲王府的马车,门口迎客的管事一见是端亲王妃,态度格外殷勤。
宴席设在水榭里,风吹过来带着荷叶的清香。
沈星落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有男有女,男客在东边那几桌,女眷在西边,中间隔了一道屏风。
她刚被带到女眷的席位上坐下,就有好几道目光扫过来。
沈星落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端端正正坐好,低头喝起了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她抿了一口,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前能不能顺路买一包东街的桂花糕带回去尝尝。
没过多久,席上起了一阵骚动。
屏风那边传来脚步声,有人通报:“二殿下到。”
沈星落抬眼望过去。
二皇子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含着笑跟众人打招呼,除了顾衍之,所有人纷纷起身行礼。
沈星落跟着站起来,心里暗暗把他跟顾衍之比了比。
顾衍之那张脸冷的,不笑的时候能把小孩吓哭。
这位二皇子虽然一团和气,见谁都点头微笑,可沈星落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他那笑有点阴险。
二皇子落座后,先跟几位大臣寒暄了几句,然后目光落到了女眷席这边。
“端亲王妃来了么?”他笑着问。
满席的目光唰地投到了沈星落身上。
沈星落放下茶碗,起身福了一福:“臣妾在。”
二皇子微微颔首,眼神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端亲王妃真是天生丽质。”
这话说得客气,可沈星落心里有点发紧。她不卑不亢地回了句:“殿下过誉了。”
二皇子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他招了招手,示意身后的内侍给女眷席添了一道点心,特别指给了沈星落那一桌。
“听闻王妃在王府开了个婴语学堂,”二皇子端起酒盏,语气随意,“第三期都开班了,收了不少学员吧。”
沈星落心里咯噔一下。
二皇子怎么知道了?
可人家问了,她也不能装糊涂,只好如实回答:“回殿下,是收了几个学员,都是闹着玩的。”
二皇子笑了:“王妃谦虚了。我听说你的学堂教得很好,那些女人们去了都舍不得走。”
二皇子似乎对她的学堂有很大的兴趣,又追问了几句。
最后他放下酒盏,笑意更深了些:“王妃如果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我门下也有几个举人,拨过去给你做先生。再不够,我从翰林院给你借两个学士来,你那个学堂想开到多大都行。”
在座的夫人们纷纷露出艳羡的表情。
二皇子亲自开口要帮她,这面子给得很大了。
沈星落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按理说,二皇子的手伸不到翰林院去。他说这话是要告诉她,他在朝中有人,有资源,能给她想要的一切。
问题是,她根本没想要那些。
沈星落站起来,重新福了一礼。
“多谢殿下美意。臣妾不过是个妇人,除了育儿的微薄学问,其他的都不懂。学堂的事不过是小打小闹,不敢劳烦殿下费心。”
二皇子的笑容凝固了。
但他很快又笑了,摆了摆手:“王妃果然如传闻所说,是个淡泊的性子。也罢也罢,我也不勉强你。”
说完,他转过去跟其他人碰杯去了,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沈星落坐了回去,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
她低头喝茶,掩饰心绪,余光扫到二皇子在屏风那边跟别人谈笑风生,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她除了会带孩子,还能做什么值得他拉拢的事?
难道,是与王爷有关?
就在这时,身旁就有人靠了过来。
一股脂粉香先飘过来,沈星落扭头,看见凌妃已经坐到了她旁边的空位上。
“端亲王妃,刚才二殿下跟你说的话,我在旁边可都听到了。”凌妃笑了笑,声音轻柔,“你这个性子挺好,不贪不抢的,难得。”
“凌妃娘娘安好。”沈星落站起来行礼,被凌妃一把按住了肩膀。
“别客气,这儿又没那么多规矩。”凌妃挨着她坐下。
“王妃年纪轻轻,刚进王府没多久,府里的事可都打理好了?”凌妃端着茶,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端亲王公务繁忙,内宅的事想必都交给你负责了。”
沈星落点头:“多谢娘娘挂心,府里的事并不繁杂。”
“那就好。”凌妃呷了口茶,忽然压低了声音,“宫里的事可没那么简单了。你是不知道,最近皇后娘娘跟晋妃娘娘那边因为几件小事闹得不太愉快,连带着下面的人也跟着难做。我夹在中间,真是左右为难啊。”
她说完这话,轻轻叹了口气。
沈星落心里明白了。
凌妃这是在试探她呢。
看她对宫里的事情知道多少,看她站哪边。或者说,看她这个端亲王妃背后那位端亲王,对宫里的内斗是什么态度。
沈星落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她不懂朝堂,也不懂后宫那些弯弯绕绕。
她只知道顾衍之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这些事,说明这些事不该她管,也不该她碰。
“宫里的事,臣妾一概不知,”她放下茶碗,对上凌妃的眼神,十分坦然,“臣妾每日只在府里带孩子,外面的事听了也记不住,让娘娘见笑了。”
凌妃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笑出声,又拍了拍她的手背:“瞧你,我说这些做什么,把你都听傻了。罢了,不说这些,咱们说点有趣的吧。”
她转移了话题,沈星落配合着应了几句,心却一直悬着。
……
宴席来到尾声。
水榭里点了灯,男客那边还在喝酒划拳,女眷席上已经有人准备告退。
沈星落坐在位子上,面前的茶早就凉透了,她端着茶慢慢喝,盼着早点散席。
旁边一位夫人刚起身告辞,身后伺候的丫鬟便上前替沈星落斟了一杯酒。
沈星落起初并没有理会。
她从头到尾就没怎么喝酒,怕喝多了失态。
可那杯酒放在她面前,旁边那位还没走的夫人举杯朝她笑了一下:“端亲王妃,这一杯是敬你的。我嫂子在你的学堂上了半个月的课,回去竟然亲自带她的儿子了,我们全家人都很高兴。”
沈星落不好推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入喉,微甜,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花香。
她放下杯子,觉得味道有些奇怪,但也没往深处想,以为是酿的花果酒。
然而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就忽然感到有点不对劲了。
太阳穴突突跳,眼前的一切变得有些恍惚。
沈星落眨了眨眼,伸手揉了揉眉心。
紧接着,一阵猛烈的眩晕感突然传来,胸口闷得发慌,浑身的力气像被人一点一点抽走了。
她心里猛地一沉。
这感觉不对。
【警告!检测到迷魂药物成分!浓度中等,已进入血液循环!启动紧急排毒辅助!请立即离开当前环境,保持意识清醒!】
婴语翻译系统在脑海里炸开了一连串的提示音。
沈星落脑子里嗡嗡响,系统的话她听清了,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不能倒在这里。
这是在二皇子的宴席上,满座都是权贵女眷。
她如果当众晕厥,别人都会以为她是喝醉了酒,端亲王府的脸面往哪里搁?
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是谁下的药,为什么下药。
如果她昏迷不醒被人搬到什么地方去,后果她想都不敢想。
沈星落深吸一口气,对身旁的丫鬟青萝低声说了句:“扶我出去透透气,里面闷得慌。”
青萝见王妃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搀她的胳膊。
沈星落撑着桌子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丫鬟扶着她往水榭外面走。
她咬着嘴唇往前走,脚下像踩了棉花。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住了。
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倒下去,然后眼前黑了。
失重的一瞬间,她没摔到地上。
一双手牢牢地接住了她。
那人身上带着一丝草药味,沈星落闻出那是顾衍之书房里常年熏的药香。
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命令:“花明,过来扶王妃离开。”
王府女暗卫花明不知道从哪里闪出来,从顾衍之手中接过沈星落,将她揽在怀里。
沈星落的头无力地垂着,意识已经涣散了一大半。
顾衍之的轮椅停在了原地,眼中燃烧着怒火。
花明已经扶着沈星落往外走了,沈星落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花明的肩上。
顾衍之目送她离开,然后把轮椅转了回来,面朝水榭的方向。
他推着轮椅进了水榭。
满座宾客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冷不丁看见顾衍之的轮椅停在了正中间。
那张脸冷冷的,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从二皇子的脸上扫过,又在凌妃的方向停了一停。
毫无预兆地,顾衍之一把掀翻了桌子。
杯盘碗盏碎了一地,惊呼和尖叫声此起彼伏。
内侍们白了脸,想上前收拾又被他身上那股杀气逼得退了回去,谁也不敢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