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另一头,暗卫们列队而立,肩背如铁,目光如刀。没人说话,可那股子狠劲儿和底气,压得风都低了几分。
他们握紧兵刃,抬腿、转身、出招,一气呵成——不是花架子,是拿血汗熬出来的利落。
“好!”刘清风朗声喝道,“个个都长进了!”
赵辞海也笑着点头:“早不是刚入营的新丁了,上过阵、见过血,才是真功夫。”
众人嘴角微扬,没吭声,可眼底的光藏不住。谁不知道这身本事是怎么来的?三九天冻裂的手,三伏天蒸透的衣,一次次摔进泥里又爬起来,才换得今日这一身筋骨。
刘清风踱到一名暗卫身侧,看他演练长枪,忽而伸手按住他腰侧:“这儿再松一分,力就顺了。”
那兵士立刻收势,抱拳垂首:“谢大人指点。”话音未落,已重新摆开架势,一遍遍练着那处腰劲。
赵辞海也走近一人,见他步法精准却略显急促,便道:“攻时不必抢那一息,稳住呼吸,手慢三分,反而更准。”
那人静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再动时,肩不晃、膝不颤,连脚下青砖上的浮尘都落得从容了些。
......
朱雄英推开军议厅的门,步子沉而稳,直奔牢房而去。眉心微蹙,眼神沉得像口古井,里头没半点波澜,只有一股压着的决断。
他心里清楚,这事拖不得。
随行侍卫紧跟着,绕过廊下匆匆而过的吏员,避开了几拨低头疾走的内官。朱雄英侧过脸,只低声一句:“去牢里,见金王驹。”
侍卫略一顿,飞快扫了眼他脸色,终是颔首:“臣陪陛下同往。”
两人再没多言,穿堂过殿,曲曲折折往地牢深处去。宫里依旧喧闹,奏本堆叠、人影穿梭,可他们踏过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另一片无声的天地里。
越往里,越阴。潮气钻进衣领,墙缝里爬满黑绿苔痕,霉味混着陈年铁锈气,沉甸甸地压在喉咙口。天光早被厚墙吞尽,只余下油灯昏黄的光,在石壁上晃出晃动的人影。
朱雄英在一间囚室前停住。铁门锈迹斑斑,门环粗重,他抬手按在冰凉的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眼前这个被缚在铁链里的毛军少帅,骨头硬、脾气烈,要他低头,比破一座坚城还难。可若能撬开这道心门,往后北境之局,便活了一半。
守卫退开,铁门吱呀推开。朱雄英迈步进去,靴底踩在湿冷石地上,发出沉闷回响。
金王驹坐在角落阴影里,双手扣着腕镣,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的旗。两人对视良久,谁也没先开口,只有铁链偶尔轻响,敲在死寂里。
他眼里没有惧,只有烧不灭的火苗,还有掩不住的倦意——那是败将才有的倦。
朱雄英反倒笑了:“金王驹,你脑子不笨。”
“少来这套。”金王驹声音哑,却利,“有话直说。要杀?要逼?还是拿我家里人压我?”
朱雄英没恼,只把袖口轻轻一抚:“朕知道你想报仇。可你有没有想过,除了死战到底,还有别的路?”
金王驹冷笑,牙关绷紧:“别白费力气。我金家男儿,宁折不弯。”
朱雄英点点头,没反驳,只叹了口气:“既如此,朕也不强求。”
那声叹里没讥讽,倒像真有些可惜。
金王驹眼皮一跳,盯着他:“你还有话?”
朱雄英没答,只搬过一张旧凳,慢慢坐下,与他平视。
“你是个好将领。”他说得极轻,却字字落地,“若肯转过身来,大明给你一片疆土,一支兵马,一个能让你放手施为的地方。”
金王驹喉结动了动,没接话,可攥着铁链的手指,松了一瞬。
江才站在门边,欲言又止,终究只抿紧了唇。
“……我家人呢?”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朱雄英看着他,郑重点头:“只要你在,他们就在。”
金王驹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肩膀微微发颤,不是怕,是压得太久的弦,终于听见一丝松动的响。
许久,他才抬起脸,声音轻却清楚:“给我三天。”
朱雄英没催,只起身,朝他略一颔首:“好。朕等你。”
接下来几天,朱雄英没闲着,接连召见邓翼、孙传英和刘清风,反复推演战局,调兵布防,各营将士枕戈待旦。
金王驹那边仍无回音,可朱雄英心里有数——几番交锋下来,对方已看清大明不是虚张声势,更非只靠刀兵压人。
......
吕昌盛坐在书房里,指腹摩挲着刚送来的密报,眉心微蹙。暗卫的事,他一直悬在心上。这支新军不比寻常,练得快一分,战场上就多一分胜算。
展开奏折,字句干净利落:全员已过三轮实操考核,夜袭、潜伏、传信、破障,无一疏漏;军纪如铁,令出即行。他搁下纸,长长呼了口气,嘴角略松。
片刻后起身,径直往御史台去。
刘清风正埋首于案牍之间,卷宗堆得齐肘高。门一响,他抬头见是吕昌盛,立刻起身抱拳:“大人。”
吕昌盛颔首,声音平和:“忙你的,我顺道看看。”
刘清风连忙让座奉茶,吕昌盛摆摆手,从袖中取出那份奏折递过去:“你亲自带的,说说看。”
刘清风接过细读,眼底亮了一瞬:“确实没掉链子。底下人拼得很实,连最难的山地夜行都零失误。”
“好。”吕昌盛点头,语气沉了些,“他们往后接的活,只会更重。”
刘清风垂手应道:“属下明白。暗卫这杆旗,绝不能歪。”
吕昌盛拍了拍他肩头,没再多言,转身出了门。
......
次日清晨,朱雄英再入牢狱。铁门吱呀推开,霉味混着潮气扑面而来。土墙裂痕纵横,像一张干涸的嘴。
金王驹蜷在角落草席上,衣袍沾灰,背脊却挺得笔直。朱雄英在他面前站定,没说话,只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金将军,”朱雄英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毛国将倾,你一人扛不住风雨。若执意不降,陪葬的不止是你,还有你兄长、幼弟、侄女——他们如今,可还住在西市那条青石巷?”
金王驹眼皮一跳,喉结动了动,没应声。
朱雄英稍顿,语调缓了下来:“朕许你三件事:保你全族性命;留你官职,授参赞军机之权;毛国旧民,凡愿归附者,一概编户安顿,不加苛扰。”
牢里静得能听见滴水声。良久,金王驹抬起眼,目光灼灼:“容我……再想三日。”
“可以。”朱雄英转身欲走,又停步,“但你要想清楚——不是大明需要你,是你该为自己、为毛国百姓,选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