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重重拍了下案几:“好!就照此办——明日辰时前,第一车药必须进营!”
他吸了口气,胸膛起伏,怒意如岩浆暗涌,却压得极稳。
他大步跨入药房,眼前景象刺得人眼疼:地上血渍未干,被踩成暗红泥印;榻上铺的是补丁摞补丁的粗麻被,边角泛着可疑的黄斑。
他目光扫向几名正在包扎的医官,声音低而硬:
“告诉我,现在最缺什么?”
主诊医师踏前一步,脊背绷直:“回陛下——最缺的是能止血的‘金疮散’、可接骨的‘续筋膏’,还有能拆解旧伤、重设夹板的全套银器。”
朱雄英眉峰骤拧,不发一言,只抬手一指:“半个时辰,清点库存,列单呈报——要最急、最要命的那几样。”
医官们齐声应诺,转身疾步而去。
朱雄英召集群臣议事。
......
议事厅内鸦雀无声,烛火轻跳。
大臣们端坐于长案两侧,衣袍未整,神色凝重——谁都知道,这一场会,不是听喜讯,而是接战令。
朱雄英起身,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面孔。
“伤兵营,三天内必须焕然一新!”
“每一个活着抬回来的人,都得活着走出去!”
朱雄英沉声开口:“头一件事,得把营里的气流盘活。”
“多开窗、加装导风槽,刻不容缓!”
满堂大臣立刻交头接耳,有人捻须沉吟,有人提笔速记,还有人比划着营房图纸低声争辩。
“床位也得翻倍。”
邓翼一拍案几,“眼下这几十张铺位,连重伤员都塞不下。”
孙传英立刻应声:“正是!”
“用可叠收的钢架床,立起时是卧榻,收拢后只占半尺地——腾出地方,就是腾出生机。”
朱雄英颔首,目光转向刘清风。
“刘清风,御史台,你掌监察之权,怎么看?”
刘清风略作停顿,字句清晰:“陛下,光添床、通气还不够,得立下‘床帐规’。”
“每铺必配新褥、净被、双层隔汗垫,污损即换,沾血即焚——伤病员不是物件,是活生生的人。”
朱雄英眸光一亮:“说得好!”
“即刻动手!”
“半个时辰内,报上库存药材、缺损器械、紧缺物料的明细单子。”
众臣齐刷刷起身拱手:“遵命!”
医官们快步退场,袖口还沾着未干的药渍,已奔向库房清点。
朱雄英独自留在厅中,指尖轻叩案面。
他心里透亮:伤兵营若乌烟瘴气,士卒再勇,心也先凉了半截。
唯有让断臂者躺得安稳,让发热者睡得踏实,刀锋才真正有温度。
依朱雄英所令,赵海——这位专司战地医政的老行家,亲自带着元仪巡营三遍,手把手教他落定防护章程。
他反复敲打消毒频次、隔离区划、污物转运路径,连洗手的皂角用量都标得清清楚楚。
赵海盯着元仪的眼睛说:“尚书大人,战地伤兵营不是客栈,是生死交界处。”
“脓血混着咳喘,高热裹着烂疮——稍松一寸防线,疫病就顺着风钻进活人的肺里。”
元仪静静听着,指节慢慢攥紧。片刻后,他挺直脊背,声音稳如磐石:
“承蒙指点!我这就调集工部匠人、尚膳监人手、太医院副使,三日之内,把规矩刻进每一处营帐门楣。”
“皇帝陛下信我们能扛住,我们就绝不能塌下肩膀!”
赵海重重一拍他肩头:“痛快!”
“这儿没神仙,只有实打实的章程和不眨眼的盯守。”
“防住了病,救活了人,才是真军功。”
两人并肩站在营图前,逐条推演:哪里设熏蒸炉,哪道门禁该加铜钉,连更夫巡夜时是否该备两套不同颜色的灯笼——只为区分洁净区与污染区。
元仪频频发问,赵海句句拆解;一个想深一层,一个补漏一处。
方案在争论中变薄,在实操中变厚,最终沉甸甸压在两人手心,像一块刚淬火的铁。
经过一番深入商议,元仪忍不住感叹道。
“赵先生,您这番见识,实在难得!”
“咱们务必把将士们的安危放在头等位置。”
赵海含笑颔首:“是,尚书大人。”
......
“将士们把最壮的年华、最硬的脊梁都交给了边关,咱们能做的,就是让他们伤了有人治、病了有人护、苦了有人记。”
刘清风立在殿中,朱雄英的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不怒自威,却也不全然是压人的分量——更像是一份托付,沉甸甸地落进他心里。
“刘清风,这事交给你去办。”
朱雄英开口,声不高,字字落地有声。
刘清风脊背一挺,拱手垂首:“臣,定不负所托。”
他心里清楚,御史台不是谁都能坐稳的位置。朝中上下信他,不是信他嘴上功夫,是信他手上见真章、肩上扛得住事。
朱雄英略一停顿,缓声道:“你得亲自跑一趟伤兵营。每一处帐子、每一副药箱、每一道换药流程,都得过你的眼。”
刘清风应得干脆:“陛下放心。臣必一一查实,不漏一处,不纵一人。”
朱雄英望着他,眼神缓和了些:“朕知你是个靠得住的人。”
“可规矩立在那里,就不是摆设。若有人敷衍塞责、阳奉阴违,该罚则罚,不必顾忌情面。”
刘清风肃容抱拳:“臣明白。公是公,私是私,半点不含糊。”
邓翼与孙传英也上前一步,齐声道:“陛下放心,我等全力襄助刘大人。”
朱雄英点点头:“好。”
他知道挑的这几个人,骨头够硬,心也够热。
右丞相王启明匆匆掀帘而入,眉间还带着未散的焦色。
两人在皇帐里对坐,地图摊在案上,墨迹未干。
朱雄英指尖划过几处战线,沉默良久。
前线抬下来的,不只是伤员,是活生生的人命。拖一日,便少一分活路。
王启明喉结微动,声音放得极稳:“陛下,臣已同几位部院主官议过。眼下最要紧的,是速调各地医官,专组一支随军医队。”
他说话时,余光悄悄掠过朱雄英神色。
朱雄英抬眼:“那就别等明日了。今日之内,拟名录、发急令、定驻地。”
“医官由你统筹,军中各营须无条件配合。”
王启明深深一揖:“臣即刻去办。”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跨出帐门,扬声喝道:“速召各部主官、营中将佐,半个时辰后,议事厅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