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兵问:“几天?”
“快马到京城,三天。总司批回来,再三天。最多七天。”
陈兵把枣木棍攥了攥,最后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说:“张大人,七天之后要是没信,我自己回去。村里人是我带出来的,不能让他们替我扛。”
急报是肃政卫总司直接递上来的。
王枭亲自送进文华殿,王景安正在看李定国从鹿儿岛发来的奏报,随手接过来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拉下来。
“李信。”
“臣在。”
“你念念。”
王景安把急报往案上一摔。
李信捡起来,从头念到尾。
献县粮税局书办胡文远,踢斛加码,一斛多收两成。陈庄村长陈兵,登州退役伤兵,带全村按章程交粮,不服加码,去县衙门告状,衙门推诿。陈兵往河间府告状期间,胡文远带县衙捕快强行收粮,与村民冲突。村民陈大勇被班头周某当场砍死,另有两人重伤。献县衙门调兵三百围村,抓走二十三人,定性“聚众抗税,意图谋反”。
殿里静得能听见廊下的风声。
王景安没拍桌子,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背对着众人,站了很久。
李信和王枭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朕给伤兵发铁牌牌,说了一句话,有敢加码的,来告。陈兵听进去了,揣着铁牌牌去告了。县衙门把他推回来,粮税局把他推回来。他往府里告,人还没回来,村里就死了人。”
他转过身:“李信,你说,这事该怎么处置?”
李信沉吟了一下:“献县知县、县丞、粮税局一干人等,革职拿问。周班头、胡文远,按律治罪。陈庄被抓的人,立即释放。陈大勇的尸首,官府出银子安葬,抚恤家属。陈兵,臣以为,此人可用。”
“可用?”王景安看着他。
“陈兵按陛下的章程办事,告状告到府里,没有闹事,没有抗粮。村里出了人命,他还在肃政卫分司等着上头的信。此人懂规矩,有分寸,又敢出头。臣以为,河间府粮税局的差事,可以交给他。”
王景安没立刻接话。他走回案前坐下,翻了翻急报,忽然问:“王枭,肃政卫分司的那个张千户,为什么不当场拿人?”
王枭躬身:“回陛下,按规矩,分司只能查到县一级,动县衙门的人得府里批。张千户把急报送上来了,没压着。”
“规矩?”
王景安冷笑一声:“朕立规矩,是为了让底下人办事有章法。结果倒好,县里拿规矩当挡箭牌,府里拿规矩当推托的由头。朕的章程,到了底下就成了他们踢斛加码的护身符。”
他拿起笔,在急报上批了一行字:
献县知县、县丞、粮税局书办胡文远、县衙班头周某,全部革职拿问,押送京城。陈庄被抓村民,即日释放。陈大勇按因公致死例抚恤,家属免三年粮税。肃政卫河间分司张千户,升一级,调京叙用。
陈兵?
他停了一下,又写了一行:授河间府粮税局副使,专管各村庄粮税征收。
批完了,把笔搁下,揉了揉太阳穴。李信接过急报看了,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陛下,陈兵是退役伤兵,直接授粮税局副使,是不是越级了?”
“越级?”
王景安看了他一眼,“李信,朕问你,一个村长,揣着铁牌牌,从村里告到县里,从县里告到府里,村里的粮一粒没少交,人一个没跑。他越了谁的级?”
李信张开口,竟无言以对。
散了朝,王景安没回乾清宫,拐去了坤宁宫。
李慕烟正在院子里晒书。
入秋了,日头好,她带着宫人把东宫的书箱一本一本摊在廊下晒,防虫蛀。见王景安进来,脸色不好,她把书交给宫人,迎上来问:“怎么了?”
王景安把急报的事说了。李慕烟听完,没急着说话,让人端了碗热汤来,搁在他手边。
“先喝口汤。”
王景安端起碗喝了两口。李慕烟在对面坐下,慢慢开口:“陛下,水至清则无鱼。”
王景安放下碗看她。
“自古以来官场就是这样,最起码现在的官场比明朝强多了。”
“我在山西的时候管内廷账目,你知道的。那会儿才多少人?几百号人的账,我都算错过。有一回给伤兵发棉衣,我按人头拨的银子,结果底下人买回来一看,棉衣薄得透光。我气得要把管采买的撤了,你猜怎么说?”
“怎么说?”
“主管说,娘娘,棉衣薄了,查出来是采买的人吃了回扣。但你要是把采买的人撤了,换一个上来,他第一年不敢吃,第二年就敢了。第三年,比前任吃得还狠。”
李慕烟看着他,“后来你怎么处置的?”
王景安没说话。
“你让人把采买的打了一顿,让他把回扣吐出来,棉衣补发。采买的没撤,但第二年棉衣就厚了。”
李慕烟把汤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水至清则无鱼。底下人办事,总有人想伸手。你立了规矩,他们就变着法子钻空子。你今天杀一个胡文远,明天还会有一个张文远、李文远。要紧的不是杀多少人,是让想伸手的人知道,伸了手就会被剁。这一次,陈兵告上来了,肃政卫报了,你杀一儆百。下回,就没人敢这么干了。”
王景安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了。
“皇后这话,比李信说得明白。”他把碗搁下,站起来,“朕回头让沈墨林写篇东西,把陈兵这事登在报上。让全国都知道加码的,砍头。告状的,升官。”
李慕烟笑了:“这就对了。不过,陈兵升了官,他那个村长的位子谁接?”
“让陈老六接。陈老六家的儿子挨了刀,还跟着陈兵交粮,没闹事。这种人,朕信得过。”
李慕烟点点头,把晒好的书一本一本收进箱子里。王景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太子呢?”
“在偏殿算账呢。陈庄这事,他听说了,问了我半天什么叫踢斛。我给他讲了,他说,以后他要是管粮税,谁踢斛,他踢谁。”
王景安笑了一声:“这孩子。”
陈庄的事处置完了,王景安心里却没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