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康健的神经。他原本半垂的眼皮猛地抬起，目光落在那个赵哥的侧脸上。青省，炸矿。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个叫赵哥的人，很可能是在矿山工作，而且是搞爆破的。搞爆破的人，能接触到炸药。能接触到炸药的人，就有能力制造一枚炸弹。
康健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强迫自己保持呼吸的平稳，不让任何异常的表情流露出来。但他的目光已经死死锁定在那个赵哥身上，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赵哥显然不爱多谈这个话题。他回答完“青省”两个字后，就抿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目光转向窗外。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偶尔有一盏路灯掠过，在他脸上投下短暂的光影。
眼镜男却没有察觉对方的冷淡，继续聊着：“你这工作挺好啊，全国都让你跑遍了吧。我天天就在新原和乌市之间打转，去过的地方两只手数得过来。”
赵哥这才回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好啥，就是往大山沟里钻。矿都在没人的地方，有时候一待就是两三个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顿了顿，显然是想结束这个话题，“你这是去上货？”
眼镜男点点头：“嗯，去乌市进点小百货。快换季了，进点秋装什么的。”
两人的对话转向了生意经，眼镜男开始抱怨现在生意不好做，竞争太大，利润越来越薄。赵哥偶尔应一声，但明显心不在焉。他的目光又转向窗外，似乎在想着什么别的事。
康健不再听他们的对话。他已经得到了足够的信息。
赵哥，四十多岁，爆破工，最近要去青省出差。他随身带着行李——康健开始在脑海中翻找自己拍下的那些照片。他记得每一个乘客上车的顺序，记得每一个包裹的特征。赵哥是什么时候上车的？他带了几个包？
记忆开始回放。两点四十五分左右，赵哥上车。他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双肩包，深灰色，有些旧，拉链拉得很严实。上车后，他把双肩包放在了头顶的行李架上，然后坐下。但康健记得，赵哥在上车前还做了一件事——他打开了车下的行李舱，塞进去一个行李箱。那个行李箱是黑色的，中等大小，外壳有些磨损，贴着一张白色的托运标签，但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一个行李箱在行李舱，一个双肩包在车内。这是赵哥的全部行李。
康健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相册。他翻到两点四十五分左右拍摄的照片——赵哥正弯腰往行李舱里放那个黑色行李箱。下一站，赵哥上车，把双肩包放在行李架上。再下一张，赵哥在座位上坐下，侧脸对着镜头，表情平静。
康健盯着那张侧脸，试图从这张平凡的面孔上读出什么。但照片里的人只是一个普通的乘客，和车上其他五十多个人没有什么不同。
他把手机收起来，目光再次投向赵哥的背影。
现在的问题是：赵哥是凶手吗？
如果是，那么炸弹在哪？在那个行李箱里，还是在那个双肩包里？如果炸弹在行李箱里，赵哥会不会在中途下车，把行李箱留在车上？还是他会带着双肩包下车，把炸弹留在行李架上？
但康健又想到另一种可能。如果赵哥不是凶手呢？如果“炸矿”只是一个巧合，如果那些关于炸药的话只是普通人之间的闲聊，那么他盯上赵哥，就可能是在浪费时间，而真正的凶手正在他的眼皮底下安然无恙。
他不能赌。他必须盯住赵哥，但同时也不能放松对其他人的观察。
车厢里依然安静。赵哥和眼镜男的对话已经停了，眼镜男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似乎也准备睡了。赵哥还是那个姿势，靠着窗，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中。他的保温杯放在手边的杯架上，偶尔拿起来抿一口，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康健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三点二十七分。距离乌市还有将近三个小时的车程。三个小时里，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赵哥可能会在某个站点下车，可能会在某个时刻突然起身拿行李，可能会做出任何引起注意的举动。
车辆刚开出新原县二三十公里，车厢里依旧是一片昏昏沉沉的寂静。康健的目光在黑暗中游移，时而扫过那些沉睡的乘客，时而落在赵哥的背影上。那个黝黑的、沉默的男人还是保持着之前的姿势，靠着窗，偶尔抿一口保温杯里的水，像是有什么心事。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在车内响起。
铃声很刺耳，是一首老掉牙的彩铃，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好几个打盹的乘客被惊醒，不满地动了动身子，又继续睡去。康健循声望去，声音来自中后段靠过道的位置。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他头上烫着卷发，穿着一件有些花哨的休闲夹克，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慵懒。他看了眼屏幕，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点刚醒的沙哑：
“爸，有事儿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卷发男的表情在几秒钟内急剧变化——从慵懒到茫然，从茫然到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混杂着悲痛和慌乱的复杂表情上。
“什么？爷爷去世了？”
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意识到在车上，压低了一些，但那颤抖的尾音还是传进了康健的耳朵。周围几个乘客又醒了，这回是真正地转过头来看他。
“好好，我马上下车……”卷发男连连点头，尽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我刚出县城……嗯，刚出县城大概二十公里……行，三哥来接我是吧？行行行，我现在就下车，让三哥在路边等我。”
他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然后朝着驾驶座的方向喊道：“师傅！麻烦停下车！”
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长途司机那种见怪不惊的淡定：“咋了？”
“家里有事儿，我得回去！”卷发男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腔，“我爷爷刚走了，我得回去！”
司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节哀。”
卷发男朝着司机点了点头，探头看着车辆前方准备起身。
康健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凶手一定会提前下车的。这是他反复推演过的核心逻辑——凶手会上车，把炸弹留在车上，然后在爆炸前的某个站点若无其事地下去，消失在人海里。而现在，这个卷发男要提前下车了。理由听起来很充分，爷爷去世，悲痛欲绝，急着赶回去。但正因为听起来太充分，才更值得怀疑。
康健的手指迅速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调出相册，翻找卷发男上车时的照片。他记得这个人。他是在众人都扫完码，司机已经启动汽车后才气喘吁吁的跑过来的，上车时还和司机开了句玩笑，说什么“这么早出门真是要命”。他带着两件行李——一件是一个蛇皮袋，绿白相间的编织袋，口子用麻绳绑得紧紧的，塞进了车下的行李舱；另一件是一个单肩包，黑色的，有些旧，上车后被他随手放在了头顶的行李架上。
找到了。照片里，卷发男正弯腰往行李舱里塞那个蛇皮袋，侧脸对着镜头，表情轻松。下一站，他拎着单肩包上车，还在笑着和前面的人说话。再下一张，他坐下，单肩包放在脚边。
康健的目光在照片和卷发男之间来回切换。
车辆正在减速，司机打着转向灯，缓缓靠向路边。卷发男已经站了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那个单肩包，动作有些慌乱，差点把旁边乘客的包裹碰掉。他连声道歉，然后背起单肩包就往车门走去。
康健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如果他是凶手，如果炸弹在那个蛇皮袋里，他会怎么做？他会在下车前想办法把炸弹留在车上。
车停了。司机打开车门，卷发男几乎是跳下去的，脚步踉跄了一下，然后站稳，头也不回地朝马路另一侧跑去。他的背影在车灯的照射下越来越小，很快就消失在路边的黑暗中。
他没有拿行李舱内的蛇皮袋。
司机正准备关上车门。
康健猛地站了起来。
“师傅！”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很响，好几个乘客被惊醒了，茫然地抬起头。康健顾不上那么多，快步往前走了几步，对着正要关门的司机喊道：“刚刚那个男的，他在车下还有行李没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