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苏尘举着生锈的铁锤，把一块长满青苔的破木板钉在烂掉的门框上。
木屑扑簌簌的掉在灰布鞋面上。他低着头，拍掉鞋上的木渣，把铁锤随手扔回门后的竹筐里。
外面的天空蓝的刺眼。没有战船，没有乌云，连风都停了。
苏尘走到八仙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茶水，嘴角抽搐了两下。
“捏嘛，这黑心系统也太坑爹了吧！！”
签到一百年才攒了这么点太一神水，刚泡好一壶，就被这群不长眼的王八蛋给震翻了。
他扯过一块破抹布，胡乱擦拭着桌面。那把斩断了百万联军的竹枝扫帚，正安静的靠在墙角，上面还沾着两根蜘蛛丝。
他打了个哈欠，拉过那张缺了个角的摇椅，舒舒服服的躺了下去。摇椅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在死寂的太玄帝宗里显得格外突兀。
只要我不讲道德，别人就休想绑架我。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我只负责扫地和睡觉。
主峰广场。
血腥味冲天而起。莫天机趴在碎裂的青石板上，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缝隙。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的抽动。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肺部发出破风箱般的呼哧声。
没有了。压在太玄帝宗头顶百年的那座大山，连同百万联军，被一扫帚抹平了。
莫天机脑子里有一团乱麻在疯狂的绞杀。
为什么是一个扫地杂役？
为什么用的是一把破扫帚？
那扫帚挥出的轨迹，没有灵力波动，却将空间硬生生切开。这不是神通，这是凌驾于天道之上的概念法则！！
莫天机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道裂缝上。
那是叶辰站立的地方。九龙圣地的准圣子，连同他那杆号称坚不可摧的盘龙银枪，连点渣都没留下。地面上只有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裂缝，截断面光滑如镜，连太玄主峰的地脉都被整齐的切成了两截。
太玄帝宗建宗十万年，谁能有这种手段？只有那位传说中踏破虚空、留下无始大帝道经的初代祖师！
大帝未死，九世轮回。
大隐隐于市，大象无形。祖师爷化身最底层的扫地杂役，用最普通的扫帚，扫去这世间的尘埃与因果。这是何等的境界？
莫天机眼眶通红，泪水混着血水砸在地上。
天下万般兵刃，唯有过往伤人最深。祖师爷这是看透了世态炎凉，才选择以这种最卑微的姿态守护太玄啊！！
“祖师......这是祖师爷在红尘炼心啊！！”
他嘶吼出声，双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胸口的肋骨断了三根，断骨扎进血肉里，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掌教，您的伤......”旁边一名断了左臂的长老挣扎着爬过来。
“死不了。”莫天机推开长老的手，目光死死盯着后山的方向。
“那人......那人真的是祖师吗？”长老喉咙滚动，声音里透着恐惧，“万一是某个魔道巨擘夺舍了杂役的躯壳......”
“放肆！！”莫天机反手一巴掌抽在长老脸上。
“魔道？魔道会用扫帚？魔道会一击抹除百万大军，却不伤我太玄一草一木？”莫天机指着那道漆黑的裂缝，唾沫星子喷了长老一脸，“这是返璞归真的仙道！！众长老听令，随我......去后山迎驾。”
后山，藏经阁外。
满地狼藉。被叶辰踹碎的青石板还散落在草丛里。
莫天机带着三百名浑身是血的长老，还有数千名残存的弟子，黑压压的跪满了整片空地。
人群最前方，站着两道白色的身影。
姬紫月握着断剑，眼底的震撼根本掩盖不住。她记得那个杂役，平时唯唯诺诺，连抬头看她一眼都不敢。现在，那个人就躺在烂木门后面睡大觉。
旁边，另一名圣女冷清秋戴着冰丝面纱，清冷的双眸死死盯着藏经阁那扇刚钉好的破门板。
冷清秋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下意识的按住心口。
三年前，她在寒髓灵泉冲击神海境巅峰，寒毒反噬命悬一线。当时有一个神秘人闯入，用一股至阳至刚的无上气息冲散了她体内的寒气。
她一直以为那是一位隐世的老怪物。
刚才那道横扫天地的空间断层出现时，她体内的残存气息产生了剧烈的共鸣。同源的命格，同源的波动。
冷清秋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那个看光了自己沐浴、救了自己一命的绝世高人，就是这个天天在藏经阁扫地的杂役？
她看着那件洗的发白的灰布道袍在门缝里若隐若现，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
他在那里扫了一百年的落叶，看了一百年的花开花落。我们这些所谓的圣女、掌教，在他眼里，或许和那些落叶没什么区别吧。
“掌教，我们......就这么跪着？”一名长老压低声音，喉咙里直咽口水。
“闭嘴。”莫天机低喝一声，声音都在打颤，“祖师爷不发话，谁也不许动。这是考验，对我们这些不孝子孙的考验！！”
数千人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藏经阁内。
苏尘翻了个身，把盖在脸上的蒲扇拿开。
脑海深处，机械音毫无预兆的响起。
“叮。”
“检测到宿主完成概念级抹杀，因果偏移率超载。”
“补偿奖励发放：极品躺平仙茶一斤。”
苏尘盯着虚空中掉落的那个古朴茶罐，翻了个白眼。
给仙茶有什么用，老子的紫砂壶碎了！！
他把茶罐随手塞进摇椅的缝隙里，揉了揉太阳穴，烦躁的坐直了身体。
外面黑压压跪了一地人，连个喘气的动静都没有，但那种数千道目光盯着后背的压迫感，让他根本睡不着。
这帮人是不是有病？打完仗不去收拾战场，不去疗伤，跑来围观我睡觉？
他看了看墙角的扫帚，真想再挥一下，把这群神经病也扫出去。
苏尘站起身，走到门板缝隙前，往外看了一眼。
莫天机跪在最前面，脑袋贴着地，屁股撅的老高。旁边的冷清秋和姬紫月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千万分之一的真元，将声音逼成一条线，直接砸在外面所有人的耳膜上。
“滚。”
“别打扰我睡觉。”
这两个短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极道压迫。
话音砸在地上。莫天机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的晃动了一下。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几个修为较弱的弟子直接双眼翻白，晕了过去。
冷清秋面纱下的嘴唇咬出了血丝。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叫我们滚。
他连解释都懒得解释，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莫天机却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光芒。
“滚......睡觉......”莫天机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这两个词，身体不可控的剧烈晃荡。
“我懂了！我懂了！！”莫天机突然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激动的老泪纵横。
旁边的长老吓了一跳，连忙凑过去。
“掌教，祖师爷这是何意啊？”
莫天机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虔诚。
“你们这群蠢货。祖师爷这是在传道！！”
莫天机指着藏经阁的破门板，双手颤抖。
“什么是滚？滚，就是圆，就是周而复始，就是天道轮回！！祖师爷在告诉我们，九大宗门围攻不过是天道轮回中的一环，无需执着，要顺应自然！”
长老们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的像铜铃。
莫天机继续分析，唾沫星子乱飞。
“那什么是睡觉？睡觉，就是闭合六识，斩断红尘烦恼。修行就是修心。祖师爷在指点我们，太玄帝宗之所以没落，就是因为我们太执着于外物，争权夺利。真正的无上大道，是清静无为，是返璞归真！！”
“祖师爷用最市井的语言，点破了修仙界最核心的真理啊！”
全场死寂。
三秒钟后，三百名长老齐刷刷的趴在地上，朝着藏经阁的方向疯狂磕头。
“多谢祖师爷传道！！”
“弟子悟了！弟子这就回去睡觉！！”
数千名弟子跟着一起磕头，声浪震天动地。
藏经阁里，苏尘刚重新躺回摇椅上，被这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吓的差点翻过去。
他看着门缝外那群一边流血一边狂喜磕头的太玄高层，嘴角疯狂抽搐。
这宗门没救了，毁灭吧，赶紧的。
只要我不讲道德，别人就休想绑架我。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苏尘扯过蒲扇盖住脸，彻底放弃了沟通。
距离后山不远的一处断崖下。
阴暗的角落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藏经阁的方向。
李长庚贴着冰冷的岩壁，浑身抖的像个筛子。
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
他刚才站在东南角的阵眼处，亲眼看着楚无极和百万联军在一条黑线中灰飞烟灭。因为他站的位置偏离了主峰广场，侥幸逃过了一劫。
李长庚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怪响。
完了。全完了。
九大宗门没了，楚无极死了，那批答应给他的血菩提延寿丹也成了泡影。
更恐怖的是，那个一击抹除百万大军的怪物，竟然就藏在太玄帝宗的后山，藏在那个连狗都不愿意去的废弃藏经阁里！
李长庚捂住胸口。那里有一团蠕动的血肉，正在疯狂的啃噬他的经脉。
血煞蛊发作了。
如果没有延寿丹压制，他最多还能活三天。
不能死在这。
李长庚咬破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现在的身份是太玄的叛徒，莫天机一旦回过神来，绝对会将他碎尸万段。
逃。必须逃出太玄。
他弓着腰，顺着断崖底部的阴影向外摸索。刚走出没多远，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草丛里躺着一个穿着天极宗道袍的弟子。那弟子被刚才的空间断层余波震碎了半边身子，还没断气，正痛苦的抽搐着。
“救......救我......”弟子看到李长庚，伸出血淋淋的手。
李长庚眼神一冷。他没有任何犹豫，五指成爪，狠狠扣住那弟子的天灵盖。
“借你气血一用。”
功法运转，那弟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瞬间变成了一具干尸。吸干了一个神海境弟子的气血，李长庚胸口那股撕裂般的蛊毒痛楚才勉强压制下去。
他随手把干尸踢进旁边的臭水沟里，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天下之大，九大宗门的高层已经死绝，他还能投靠谁？
李长庚的目光闪烁，脑海中浮现出百年前的一个秘密。
当年他暗算那个叫苏尘的杂役时，曾从上一代内门长老的遗物中，翻出过一枚带有特殊图腾的传讯玉简。那个图腾，属于一个比九大宗门更恐怖、更古老的隐秘势力。
天庭。
李长庚把手伸进贴身的内衣口袋，摸出了一枚冰凉的黑色玉简。
只要把太玄帝宗藏着一个绝世怪物的消息卖给天庭，换取一枚解蛊的丹药，他就能活下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被人群簇拥的藏经阁，身体化作一道暗淡的血影，贴着地面的阴影，无声无息的朝着十万大山的深处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