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才透进薄薄的青灰色,铁手、追命、冷血都在,连同主座上的诸葛正我,四大名捕竟已齐了。
除了他们,还有两张陌生的面孔。
“来得正好。”
诸葛正我朝他点了点头,转向众人,“这便是陈晓连,近来六扇门几桩大事,多亏有他。”
“无情几位你都认得。
这两位——”
诸葛正我的手引向那两人,“金九龄,陆小凤。”
陈晓连望过去。
其中一人唇上留着两撇修得齐整的胡子,眉毛也浓得惹眼,不必猜,定是陆小凤无疑。
另一人衣着考究,神情沉稳,自然就是金九龄。
“陈兄弟!”
陆小凤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惯常的笑意,“早就听说你的名号,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原来你就是那只陆小鸡。”
陈晓连扯了扯嘴角,脸上却没什么温度,“说久仰?怕不是今早之前,你连我的名字都未曾听过罢。”
他不想跟这人扯上关系。
江湖上谁不知道,陆小凤走到哪儿,麻烦就跟到哪儿;与他交好的人,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陈晓连自问没那份应付灾祸的本事,更不愿沾上半点腥气。
“陈兄弟说话真是风趣!”
陆小凤不恼反笑,眼里兴味更浓,“改日定要找你痛饮几杯!”
诸葛正我看着两人你来我往,轻轻摇了摇头。
这时无情从门外进来,脸颊还带着未消的红晕。
诸葛正我便敛了神色,沉声道:“昨夜发生的事,诸位想必都已清楚了。”
议事厅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先前那番关于追查假利秀与假乌丸的议论,还悬在梁木之间未曾散去。
诸葛正我环视座下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那个一直没怎么出声的年轻人身上。
“陈晓连,”
他问,“你的意思呢?”
被点到名字的人似乎走了神,视线飘向窗边那个总是冷着脸的女子。”我在看,”
他慢悠悠地说,“原来她耳根发烫的时候,模样倒没那么吓人。”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一道锐风已经扑到他眉前三寸。
是枚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针。
陈晓连整个人向后一仰,衣摆带翻了身下的木凳。
他躲得极快,像一尾滑不溜手的鱼,眨眼间便从门缝里溜了出去。
人已到了廊下,声音却飘回来,带着点故意惹人生气的调子:“这么凶,当心往后没人敢娶!”
院子里日头正晒,他眯着眼抬手挡了挡光,嘴里嘟囔着:“查案有你们这些大人物还不够么?西街的王婆婆昨儿还找我说道她家屋顶漏雨的事呢。”
方才诸葛正我在厅内说的话,他其实一字不漏全听见了。
假使节,护龙山庄,或许还得算上东厂——这几桩麻烦搅在一起,水太深。
破了案自然好处不少,可他更愿意留着这条命多晒几年太阳。
处理街坊那些鸡毛蒜皮,虽说挣得少些,可胜在安稳。
一点一点攒起来,总能有攒够的时候。
何必去冒那个险?
他踢开脚边一颗石子,听见它咕噜噜滚进草丛里。
既然能舒舒服服等到天下无敌的那天,何必现在就去拼命。
这江湖这么大,有趣的事多着呢。
西边那片空地上传来的动静,隔着两条街巷就能听见。
陈晓连迈出衙门门槛,脚步没停,径直朝那个方向走。
曲调黏糊糊地缠在风里,是些听不清词的哼唱。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不论换了哪个天地,总有一群人会被这种节奏牵住。
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走近了才看清,空地上人影晃动。
几十个妇人正跟着调子抬手转身,衣摆扫起薄薄的尘土。
陈晓连站在人群边缘看了一会儿。
当初把这套东西带到这方世界,本是为了让这些闲来无事的妇人有个消遣,少些口舌是非。
没想到她们竟真上了心,日日来跳,街坊间的吵嚷声倒确实稀落了不少。
更没想到的是,连他脑子里那个东西也凑热闹,每月非得让他来这么一回。
来了,还得跟着动。
动完了,便有一股暖融融的气流在四肢百骸里淌开,像是凭空多练了三十日功。
“哎哟,陈小哥来了!”
“今天教点新鲜的?”
“上回说好的事可别忘了,我娘家侄女……”
眼尖的妇人已经瞧见他,七嘴八舌地招呼起来,声音盖过了曲调。
陈晓连抬手正要应声,人群里却猛地挤出来一个人,脚步慌急,一把攥住他的袖子。
是住梧桐巷的李氏。
她眼圈泛着青黑,嘴角干得起皮。”陈小哥,你得管管,”
她声音发颤,不是昨日找猫时那种焦急,而是一种被抽空了力气的虚浮,“我家那混账,不知怎的陷进 ** 里了。
才两天,三十两银子就没了影,人还钉在鸿运赌坊不肯出来。
你……你去说说他吧。”
赌?
这个字砸进耳朵,陈晓连脊背微微一直。
他见过被这东西啃得家徒四壁的模样,在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里。
那时他便对自己说过,有些东西,沾都不能沾。
有人或许会问,不是还有别的么?
陈晓连眯了眯眼。
天色有些昏沉,他辨不清远处旗幡的颜色。
李大娘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指节都发了白。
陈晓连把掌心按在自己胸口,布料底下传来沉稳的跳动。”您别慌,”
他的声音不高,却把四周的嘈杂都压了下去,“这事,我来办。”
人群里冒出几句零碎的话。”李二狗沾上赌了!”
“小陈捕快,您可得管管。”
“那孩子不能就这么毁了。”
原先七嘴八舌议论着别的事的妇人们,此刻都静了下来,目光聚在一处。
她们挪开身子,让出一条道。
陈晓连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径直朝长街另一头去了。
应天府里,谁不知道鸿运赌坊的名号?都说那门帘后头的水深得很,连着京城里某位大人物的衣角。
还没走到门口,一股混杂着汗味、烟味和铜钱锈味的暖风就扑了出来,里头裹挟着嘶哑的喊叫与骰子撞击木盅的脆响。
撩开厚重的布帘,昏黄的光线下,人影攒动。
几张桌子边都挤满了人,脖子伸得老长,眼珠跟着庄家手里上下翻飞的骰盅打转。
那竹盅猛地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手离台面,买定离手!”
庄家的嗓门像破锣。
“大!开大!”
“小!一定是小!”
呼喊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盅盖揭开那一瞬,有人猛地蹦起来,喉咙里发出怪笑;也有人肩膀塌了下去,盯着那几枚骨制的骰子,眼神空得吓人。
一个瘦削的年轻人,眼睛滴溜溜转着,瞧见陈晓连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小跑着凑近。”哟!陈哥!”
他搓着手,“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地方来了?”
陈晓连偏过脸。
是成是非,镇上有名的赌棍。
他的视线却没在成是非身上多留,滑向他身后站着的那个人。
那人身形清瘦,穿着素净的袍子,站在乌烟瘴气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位是?”
陈晓连抬了抬下巴。
成是非回头瞥了一眼,嘴角歪了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一个送钱的。”
陈晓连脸上笑容没变,仿佛根本没听见那句话。
他几步跨过去,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给了那清秀男子一个拥抱。
胸膛相触的瞬间,他感觉到对方衣料下出乎意料的柔软,像拥住了一团温热的云。
怀里那身子挣动得厉害,陈晓连反而收紧了胳膊。
隔着衣料传来的绵软触感让他舍不得松手。
他早就瞧出来了——眼前这清秀模样的,分明是个姑娘硬扮成男人,那粗糙的改扮,怕是只有睁眼瞎才看 ** 。
“放手!”
那人惊叫一声,猛地将他推开,脸颊涨得通红,声音却低了下去:“你……你就是太后提过的小年年?”
旁边站着的成是非噗嗤笑出声,一口茶险些喷到陈晓连衣襟上。”小年年,真有你的!”
他抹了抹嘴,挤眉弄眼道,“这可是云罗郡主。
怎么,惦记上驸马爷的位置了?”
陈晓连挠了挠头,扯出个讪讪的笑。”原来是郡主殿下。”
他退后半步,语气里掺进几分刻意的局促,“是我冒失了,郡主千万别往心里去。”
云罗郡主垂着眼,耳根还泛着红,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既然是你……那便算了。”
“我的老天爷!”
成是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嗓门拔高了,“云罗,你几时学会这般细声细气说话了?今儿个太阳莫非打西边升起来的?”
“成是非!”
云罗顿时恼了,方才那点羞赧一扫而空,叉腰喝道,“你再浑说,信不信我立刻叫人把你捆了送净身房,往后就在宫里当差!”
“你们先说着,我这儿还有正事。”
陈晓连见好就收,惦记着李大娘托付的那桩麻烦,转身就要往赌坊里头走。
成是非见他神色认真,也敛了嬉笑。”来这种地方能有什么正事?”
他跟上两步,压低声音,“莫非是来查赌的?可咱们大明律例,这赌坊也是正经挂牌的营生。”
陈晓连摇了摇头,叹出口气。”也算是为赌的事。
常来往的李大娘,她儿子李二狗陷在里头了,输光家底还不肯回头。
我受了老人家请托,得来把人带回去。”
“李大娘?”
成是非挑起眉,嘴角又歪起来,“小年年,你结交的这位大娘……年纪怕是不小了吧?”
话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一记巴掌。
“胡吣什么!”
陈晓连瞪他,“老子眼光正常得很。”
“得,明白。”
成是非揉着脑袋,咧咧嘴,随即正了神色,“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对付赌鬼,我最有法子。
这忙,我帮定了。”
成是非还记得那件事。
当时他与太后在论坛结识,险些陷入麻烦,是陈晓连忽然现身替他解了围。
此刻他心中仍存着那份感激,总想着该找机会回报。
“想来就跟着。”
陈晓连没多推辞,说完便转身朝那喧闹处走去。
“大!再大!”
“小!这回一定是小!”
“ ** ,真是大!这下可赚翻了!”
“最后五两也赔进去了……杨老大,借我十两行不行?翻本就还你!”
“李二狗,没钱就滚回家捏泥巴去!你这手气,借你一百两也是白搭。”
李二狗——
这名字飘进耳朵时,陈晓连脚步顿了顿。
他顺着话音望过去,瞧见一个眼珠通红的人正死死瞪着桌上的骰盅,牙关咬得发紧,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小年年,就是那人?”
成是非凑近了些,瞥见陈晓连眼神里的变化,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