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诀不长。
坛子里先是寂静,随后传来细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绷紧又松开的窸窣声。
接着是吸气,很深的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又混着草木灰的气味在空气里散开。
“嘿……”
一声短促的笑,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
紧接着是陶器崩裂的脆响,比刚才那一声要响亮得多。
碎渣溅开,成是非从里面跳出来,手脚并用地活动着关节,脸上又是那副惯常的、混不吝的神气。”管用!真管用!小年……陈大人是吧?大恩不言谢!”
陈晓连没接这话茬。
他的视线还停留在成是非后颈那片正在迅速淡去的红痕上。
字迹随着真气运行正在隐没。
古三通把毕生的东西都烙在了这具身体上,像藏起一座宝库。
易筋经的排毒篇只是其中一隅。
还有别的,那些更惊人、也更危险的东西,比如……金刚不坏神功。
那 ** 不在这里,它只存在于口耳相传的密授里。
“能走吗?”
太后转过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雍容,仿佛刚才被困坛中的不是她。”此地不宜久留。”
成是非立刻点头,拍着胸脯:“能!太后您放心,我成是非别的不行,腿脚利索得很!”
他凑近陈晓连,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陈大人,那口诀……回头能再给说道说道不?我好像……没记全。”
陈晓连终于将目光从成是非的后颈移开,看向门外沉沉的黑暗。
六扇门的人应该就在附近接应,但这段路,得自己走出去。
“先离开。”
他说,率先向门口走去。
脚步落在陈旧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太后跟上。
成是非在最后,回头瞥了一眼满地的陶片,嘴里嘀咕了句什么,也匆匆追了上去。
走廊里没有光,只有远处一点模糊的月色,勾勒出三个沉默前行的轮廓。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隐约的、从庭院深处飘来的潮湿泥土气。
夜还很长。
成是非脖颈处的皮肤微微发烫时,陈晓连已经将那些艰涩口诀逐字念完。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某种冰冷的提示音直接刺入了脑海深处。
易筋经?排毒?
这意外之喜让他来不及细想,意念便已做出了选择。
学。
仿佛有股清泉自颅顶浇下,随即化为无数细流,沿着看不见的脉络向四肢百骸蔓延。
一套前所未闻的运气法门,就这样烙印在意识里。
他粗略感知,心头便是一震——这法门涵盖之广,竟能应对世间绝大多数奇毒。
往后若再遇上使毒的行家,总算有了倚仗。
就在这时,一直盘坐不动的成是非猛然张开嘴。
一道混浊水箭从他口中激射而出,啪地打在对面墙壁上,溅开一片深色湿痕。
难以形容的腥腐气味立刻在狭小室内弥漫开来,像是什么东西在阴沟里沤了数月。
“小飞飞!”
太后的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惊叹,“这才多久?你竟真将易筋经的排毒篇领悟透了!”
成是非抹了把嘴角,先是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却很快淡去,化作一层薄薄的怅惘。”太后,”
他声音低了些,“长这么大,您是头一个这样夸我的人。”
“当真?”
太后语气软了下去,“听着叫人心里发酸。”
“成少侠,”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模样生得俊,心肠也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陈晓连别过脸,忍住没吭声。
突然,成是非低吼一声,腰腹猛然发力。
“噗——”
一声闷响从他身后炸开,本就污浊的空气里顿时添上一股更浓烈的恶臭,连他身上那件粗布裤子都随之绷紧。
陈晓连立刻抬手死死捂住口鼻,眉头拧成一团。
“这味儿……”
他从指缝里挤出半句话。
太后却像浑然未觉,甚至往前凑了凑,语调里满是赞叹:“瞧咱们小飞飞,连运功排秽都这般有气概!”
陈晓连肩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老一少,或许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成了!”
成是非长舒一口气,从地上跃起,活动着手脚,“陈兄弟,咱们这就去找那两个冒牌货算账!”
太后,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陈晓连只觉得脊背发麻,那两人的存在让他连呼吸都感到滞涩。
他自认行事已足够谨慎,却没料到对方竟能到如此地步。
“咱们先走。”
他压低声音道。
身旁的妇人却冷哼一声,眼底掠过厉色:“急什么?待我回去,定叫人将这两个赝品碾成齑粉。”
她说着便要向门口迈步。
几乎同时,隔壁传来靴底叩击地板的响动,由远及近。
陈晓连骤然抬手,食指抵在唇前。
太后与另一人立刻噤声。
隔墙传来压低的交谈。
“诸事可已齐备?”
“回大人,万无一失。”
那被称作“大人”
的嗓音,陈晓连一听便知——正是假扮乌丸之人。
“今夜行动,目标是大明皇帝。
只准成,不准败。”
“属下明白。”
“事成之后,追兵若至,尔等需拼死为殿下断后。”
殿下?
陈晓连瞳孔微微一缩。
能被乌丸如此称呼的,除了那位假利秀公主,再无旁人。
难道……
一个荒谬的念头窜进脑海。
若真是那样,皇上掀开盖头时将看见的,恐怕绝非预想中的容颜。
那画面光是掠过思绪,便叫人喉头发紧。
“不如先下手。”
身旁传来阴冷的低语。
成是非眼中寒芒闪动,他向来睚眦必报,片刻不愿多等。
陈晓连沉默颔首。
目光扫过桌案上那只瓷瓶,里头装着触肤即蚀的粉末。
他有了主意。
“把药粉撒在门楣上,”
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引他推门,药粉落下,便是死路。”
成是非嘴角咧开,露出一种近乎顽劣的笑。”小年年,你我这算想到一处去了。”
他歪了歪头,“看来往后能当兄弟处。”
“胡扯什么。”
陈晓连别开视线。
成是非那眼神让他没来由地想起方才那荒唐的联想,心头一阵恶寒。
他不再多言,取过瓷瓶,指尖极稳地将些许粉末抖落在门框上沿,动作轻缓得像在对待毒蛇的獠牙。
“去,弄出点动静引他过来。”
他低声道。
成是非挑眉,忽然捏着嗓子,用一种扭曲的腔调朝外喊:“来人呐——太后出事了!”
门外脚步声骤然一顿。
隔壁房间里的假乌丸听见动静,心头猛地一沉——那小子分明中了十香软骨散,怎么还能闹出这般动静?
他不敢再等,生怕引来旁人注意,当即起身朝那屋子快步走去。
门是被他一把推开的,带着怒气。
轰隆一声,门框震了震,积在上头的白色粉末簌簌落下,全洒在了他肩头与衣领上。
下一刻,惨叫声撕裂了寂静。
白烟从接触的地方窜起,嗤嗤作响,仿佛冷水泼进热油。
衣物委顿在地,里头却空荡荡的,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
桌边的陈晓连瞳孔一缩。
化骨粉……竟霸道至此。
他迅速收起桌上残余的瓷瓶,指尖有些发颤。
这东西,往后或许还用得上。
假乌丸已除,该去寻皇上了。
……
应天府,宫墙深处。
一扇门被轻轻推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朱厚照搓了搓微凉的手,眯着眼朝里望。
水汽氤氲,暖香扑面。
“利秀公主,”
他压低声音,喉结滚动,“朕来了。”
心跳得厉害,血液往脸上涌。
那张异域面容早已在他梦里出现过多次。
帘子薄如蝉翼,后面隐约映出一道侧影。
一只手正缓缓抚过小腿,指尖沾着水珠,一路滑向足踝。
肌肤在昏光下泛着象牙似的润泽。
滴水声断断续续,从帘后传来,每一声都像挠在心尖上。
朱厚照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
哗啦——
水花毫无征兆地溅起,几片湿漉漉的花瓣劈面打来。
他慌忙后退,脚下却是一绊。
帘隙中忽然探出一只脚,足弓纤巧,肤色雪白。
那只脚轻轻点在他胸前。
力道却大得惊人。
朱厚照整个人向后仰倒,脊背重重撞上地面。
“你……究竟是谁?”
他喘着气喝问。
帘子被一只手掀开,那只手骨节分明,绝不属于女子。
它抓住朱厚照的前襟,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声音低低响起,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我?不就是利秀么。”
浴池里响起浑厚的嗓音时,朱厚照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那声音分明属于男子,却从“利秀”
唇间传出。
他猛地撑住池壁,指甲几乎掐进石缝。”大胆!”
喉咙里滚出的字眼带着颤,“你把真正的利秀怎么了?”
对面那人嘴角弯了弯,水珠顺着下颌滑落。”可怜。”
声音里混着嘲弄,“对着这张脸痴迷数日,竟连男女都辨不出么?”
接着,一句轻飘飘的问话荡了过来:“昏君,可要试试剑锋?”
“混账东西!”
几日来萦绕心头的倩影骤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粗粝的现实。
朱厚照浑身一抖,嘶声喊了出来:“来人!护驾!”
呼喊声在氤氲水汽中炸开。
……
寒光破窗而入的瞬间,朱厚照的呼救才刚出口。
那是一道极细的银线,直指池中假利秀的心口。
假利秀反应快得惊人,当即松开了皇帝,双掌一合,竟将剑身牢牢钳在掌心。
徒手接刃?
暗处掠出的身影正是陈晓连。
见剑被制,他腕部轻旋,一股劲力顺着剑脊涌去。
只听沉闷一响,假利秀虎口发麻,不得不撤掌后撤。
剑尖擦着他鼻尖掠过。
假利秀腰肢猛然反折,几乎对折般向后仰倒,险险避过这一刺。
他知道行迹已露,足尖一点池水,整个人如箭般射向窗口。
窗外月光下,两道修长身影早已守候。
“段天涯。”
“归海一刀。”
假利秀目光扫过两人面容,立刻认出了护龙山庄最锐利的 ** 。
没有半句交谈,刀光与剑气已交织成网,将他困在 ** 。
陈晓连冲出屋外时,那三人已缠斗在一处。
刀光撕裂空气的尖啸与剑影破风的低吟混杂着,显然护龙山庄的人想抢先得手。
金属碰撞的声响密集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