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过处,山河变色。
昌平二十五年的秋天,仿佛比往年更加肃杀。京城的槐叶还未落尽,山东的急报已如雪片般飞入户部值房,每一封都带着鲁西南大地的烽火焦土之气。白莲教赵光祖在曹县登基称帝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入湖面,震荡着整个帝国的神经。
谭弘毅站在那幅占据了半面墙壁的《天下舆图》前,目光沉静如铁,看着那枚用朱笔圈出的“曹县”二字。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跃,将那双深邃的眼眸映得明灭不定。
他伸手,在舆图上曹县周边几处重镇——兖州、济宁、菏泽、单县——逐一按过,掌缘在虚空划出一道无形的弧线,像一位老练的猎人在确认兽笼的每一根栅栏。
“不必争一城一地之得失,”他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力道,落在身后几名将领和幕僚的耳中,“赵光祖占城为王,是把脖子自己伸进了绞索。我们要做的,是把绞索慢慢收紧。”
他看向新任山东总兵张勇。这位总兵四十出头,身形精悍,面皮黝黑,一看便知是久在行伍、经年累月被北风打磨过的悍将。他身披铁甲,抱拳而立,周身透着一股刚被擢升、亟待证明自己的锐气。
“张将军。”谭弘毅点了他的名。
“末将在!”张勇跨前一步,甲叶摩擦,发出一片沉实的声响。
谭弘毅将目光从舆图上收回,落在他身上,一字一句地授命:“你即刻赶赴兖州,节制山东、河南两省调集的八千官兵,以曹县为中心,布下铁壁合围。记住我的话——围而不攻,断其粮道。白莲教乌合之众,所恃者唯有一腔虚火,粮尽则自溃。”
张勇咀嚼着这八个字:“围而不攻,断其粮道。”他眼神一亮,仿佛看到了沙盘上的胜负手,却又生出新的疑虑,拱手道:“大人妙计!但若赵光祖狗急跳墙,率众突围呢?”
谭弘毅看着他,目光平静如古井寒潭,嘴角却浮起一丝冷厉的弧度,像刀锋上反射的一线寒光:“突围……就放他们走。”
这话一出,屋内几名幕僚都暗自吸了口凉气。张勇更是眉头紧蹙,满脸不解。
谭弘毅缓步走到张勇面前,抬手拍了拍他肩上的铁甲护肩,声音沉而缓,像是在铺设一局漫长而杀机四伏的棋:“攻城为下,野战为上。曹县虽小,墙高壕深,若困兽死斗,我军伤亡必重。放他们出城,便是把他们从笼子里赶到旷野之上,那才是骑兵的猎场。你只需以一支精骑远远缀着,待其气竭力疲、阵型散乱之时,从侧翼猛插而入,一举破之。不要让他们在城里做困兽之斗,要让他们在旷野上,做待宰的羔羊。”
张勇的瞳孔骤然一缩,胸中那股疑虑瞬间被一种豁然开朗的凛然所取代。他猛地单膝跪地,铁甲触地之声沉闷而有力,抱拳朗声道:“末将明白了!请大人静候佳音!”
三日之后,张勇便带着谭弘毅的亲笔手令,快马驰出京城。九月初三,山东、河南两省八千官兵完成集结,铁桶一般将曹县团团围住。他们没有立刻攻城,而是在城外的官道、渡口、山隘各处设卡,掘壕立寨,彻底截断了城里与外界的联络。
秋日的太阳像一只无情的巨眼,冷冷俯瞰着曹县城头那面“大圣国”的杏黄旗。城内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粮仓见底,柴薪耗尽,人心浮动得像秋风中的枯叶,一片接一片地往下掉。
赵光祖最初还站在城头,对着城外明晃晃的官军营寨破口大骂,说朝廷孬种、不敢正面一战。可一个月过去,城内的米价涨了十倍,连他亲兵碗里的粥都稀得能照见人影。那些跟随他“登基称帝”的狂热信众,眼中的火焰正被饥饿一点一点地浇灭,取而代之的是惶惑和绝望。城中的告密、逃亡、斗殴时有发生,甚至有士卒在夜里试图缒城而下投降,被赵光祖亲手斩杀了三人,才暂时稳住局面。
但铁壁合围之下,稳住的只是表面。那股溃烂的气息,已经从他这座“大圣国”的根基深处,一寸寸地往上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