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散后,朱桓送走赵勇,回到书房,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沉静的面孔。谋士从屏风后面转出来,低声道:殿下,赵勇这个人,可以收。但京营不止他一个提督,下面还有五个营的指挥使,心思未必都跟他一样。
朱桓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一个一个来。赵勇是头羊,他点头了,下面的就跟着走。不急。赵勇拿下了,下一步是京营左营的王指挥使。你安排一下,下周三设宴。
谋士抱拳,退了出去。书房里安静下来,朱桓放下茶盏,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庭院里那株刚抽出新叶的玉兰,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消息传得并不慢。
大皇子朱标在府中听完亲信的禀报,正蹲在院子里给一盆新移的兰花换土。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笑了一声:京营?赵勇?他将花盆里的旧土倒出来,用手指拨了拨根须,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我手里是边军,十万铁骑,一个冲锋就能把京营那两万人碾成齑粉。京营算什么?守在城门口的看门狗而已。
他将兰花重新栽进新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接过亲信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头也不回地说:让他拉。他拉得越多,树敌越多。
五皇子朱梧则是在书房里与谋士议事时得知的。他听完后沉默了片刻,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眉头微微皱起来:二哥拉拢武将,这是要做什么?他放下茶杯,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文官、勋贵、边军、京营……几方势力都被扯进去了。父皇若知道自己的儿子们在背后做这些事,会怎么想?
谋士没有接话。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茶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散成淡白的一缕。朱梧站起身,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我们不能跟。谁跟谁就脏了。二哥要拉武将,随他去。我们只做一件事——让父皇知道,五皇子府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做。
甜水井胡同,谭府书房。
石柱从侧门闪进来时,谭弘毅正在案前写日记。他每日写一篇,不长,几十个字,记的都是当日朝中要闻。今日这一页上,他刚写了一行字——京营涉入夺嫡,非国之幸。笔迹端稳,却透着一股克制着的沉意。
石柱站在案前,将二皇子宴请赵勇的详情一一禀报。说完后,他又补了一句:大人,赵勇离开时,脸色红润,脚步稳当。二皇子送到二门,两人在门口又说了几句话,声音低,听不清,但赵勇走的时候腰杆挺得比来时直了几分。
谭弘毅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暮色已经漫上来了,院子里暗了一大半,只有槐枝顶端还留着一线浅金色的余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扑棱棱地飞起又落下。
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玄色的便服披上,对石柱说:备轿。进宫。
石柱没有多问,转身出去安排了。轿子从谭府后门抬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街巷间亮起了稀稀落落的灯笼。谭弘毅坐在轿中,靠着轿壁闭着眼,轿子行进的颠簸传上来,一下一下的,像脉搏在跳。他没有带任何奏折,没有带任何文书,空着手进的宫门。
乾清宫东暖阁里灯火通明。皇帝正靠在炕上看一本游记,见谭弘毅深夜入宫,放下书,目光中带着几分探询,却没有开口问。谭弘毅跪地叩首,起来后也不急着说话,先看了一眼皇帝的面色——比元宵那晚好了一些,虽然眉宇间仍有倦意,但至少不像那晚那般灰败了。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措辞也平淡,春寒料峭,请陛下保重龙体。夜里多添一件衣,莫要着了凉。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暖阁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明灭之间,皇帝的目光落在谭弘毅脸上,像在端详一件他早已看惯了的东西,却发现今天它多了一道不起眼的细纹。他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洞穿之后的平静:子恒,你话里有话。
谭弘毅垂首,目光落在地面上:臣不敢。臣只是担心陛下的身子。近来天气忽冷忽暖,臣在府中也时常觉得疲惫。陛下是万金之躯,更该当心。
皇帝没有追问。他又看了谭弘毅片刻,然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摆了摆手:朕知道了。你回去歇着吧。
谭弘毅叩首,退后三步,转身走出暖阁。他的脚步不紧不慢,踩着乾清宫光滑的金砖,一步一步,节律分明。走到门口时,他听到身后传来皇帝极轻的一声叹息,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的——朕的儿子们,要是都像你这样就好了。
谭弘毅没有回头,跨过门槛,走进了夜色里。宫墙上的灯笼已经全亮了,暖黄的光在早春的夜风里轻轻摇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甬道的青石板面上。他一路走得很稳,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