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的热闹散去,太子的大婚提上了日程。
这一回,依旧是宁珂与毓秀一同操办婚仪,毕竟是太子大婚,也是属于整个朝廷的开天辟地头一遭,有太后和皇后一齐压阵,完全可以显示出皇上有多看重这件事。
礼部呈上的章程被玄烨否决了七八次,害得礼部的大人们连胡子都揪下来不知凡几,总担心这场婚仪没办好自己也该告老还乡了。
宁珂则在寿康宫准备给太子妃的添妆。
她给小两口备的东西主要都是给姑娘的,除了固有的首饰金银,四季的料子、整套的针黹,还有她自己用惯的一个药匣子:“新妇进门,容易委屈自己,身上有什么不痛快的也不说,那便准备些常用的药物。”
其他的则是给胤礽的,镇纸、笔山,还有几册她亲手补了注的旧书,儿子要成婚了,名贵物品有皇上御赐,她准备些贴心的更合适。
塔娜在旁边看,看得眼馋:“玛嬷,等我出嫁,你给不给我备这个?”
“给。”宁珂说,“你先把字写好了,要不然你拿了这些书又没用。”
“那说定了!”塔娜当场伸小指要拉钩。
宁珂伸出小指,同她勾了勾,闺女的手已经褪去了几分肉乎乎,力气也更大了,一日比一日像个大姑娘。
晚膳后宁珂把满腹心思说给福临听:“你说,保成会不会喜欢我挑的这些?”
福临想了想,安慰道:“保成是个心里有主意的,他在寿康宫这么久,喜欢与不喜欢的都是直说,从不藏着掖着,这么多年了,你我都熟悉他的喜好,这些东西他不会不喜欢的。”
“你倒是替他说好话。”宁珂笑了笑,“没想到我真要当婆婆了。”
宁珂略微有些怅惘不过更多的还是开心,儿子长大了总归是有自己小家庭的,况且男人能吃什么亏,更别提这个时代的皇子,只要能搞定皇帝,美滋滋过一生是注定的。
福临看着宁珂兴冲冲继续去收拾东西,心中有些复杂。要说痛苦也不算,当初知道宁珂有孕时,后来守着宁珂生产时已经痛过了,现在两个人眼见着要白头,那时扎进心中的刺已经被他磨去了尖锐,只剩下一种钝钝的难过。
比起难过,福临心中更重的是焦虑。
胤礽成婚后,很快便会轮到塔娜,作为三公主,塔娜赐婚的时间只早不晚,尽管与玄烨有言在先,约定过塔娜必须留在京城,可塔娜的模样,别说宁珂,让他也有些惴惴不安。
九月初八,天晴。太子大婚,按的是亲王的仪制、太子的礼数:銮仪卫在前,宫灯在后,宫门开中门,一路喜气出了东华门,往瓜尔佳府上行礼。
胤礽一身太子吉服,骑着高头大马,街上挤满了人,噼里啪啦的炮仗从东华门响到西城根。
鳌大人铁塔一般的身形被安排在瓜尔佳府上镇场子,或许是没想到瓜尔佳氏除了尚公主还能出个太子妃,或许是觉得瓜尔佳氏未来地位稳固,总之一直严肃的脸上也难得露了笑。
迎亲的队伍回宫,新人从东华门进,过内金水桥,往奉先殿行礼,祭拜祖先;然后往慈宁宫旧殿的方向遥遥叩首,这是给“当年教过他读书的老祖宗”的;末了,才往后宫来,给太后、皇上与皇后行礼。
宁珂坐在寿康宫上首。
吉服是早就备下的,深青色的褂子,领口的珠子系得齐整,往日里也不是没坐过这个位置,只是今天似乎多了几分紧张,大概是因为儿子娶亲了吧。
新人进门,行大礼。
胤礽的神情格外肃穆,宁珂以为他正在紧张,心中有些好笑,明明是有侧福晋的人,结果大婚居然还紧张:“快起来。”
“孙儿谢皇玛嬷。”他说。
胤礽说得字正腔圆,规矩得挑不出一点错。
他跪得端正,背绷成一条直线,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没有抬头。
后来再想起来,宁珂觉得,那日最不对的,就是这点,从前胤礽进门总是眼睛先笑然后再行礼;可那日,他的眼神始终没有与她对视,就像是在逃避什么。
宁珂笑着受了礼,说了几句场面话,再赐下贺礼。
礼部的赞礼官唱到了下一项,胤礽叩别,人群热热闹闹地出了寿康宫往喜房那边去。
宁珂坐在上首,看着那些背影,有些出神。
那声“谢皇玛嬷”,听着……听着差着点什么,差着什么呢?她也说不上来。
只当是孩子长大了,又成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自然不会与父母太过于亲密,更别提此时她的身份是胤礽的皇玛嬷。
孩子大了。宁珂同自己说。孩子大了,都要同长辈生分的,谁家的孩子不是这样呢。
倒是旁边的福临,望着门口的方向,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宁珂问。
“没什么。”福临说,“喜气熏人,站久了,乏。”
这一日,宫里最欢腾的是还小的阿哥们,晚上喜宴前,十二阿哥和温宪挤在廊下,数宫道上新挂的喜灯——数到一半乱了,又从头来。
“玛嬷!”温宪回头喊,“有多少盏灯呀?”
“哀家人老眼花。”宁珂说,“你们都数不清哀家怎么能数得清。”
这么多红灿灿的灯,没老花都能看老花。
两个孩子咯咯笑,转身接着数灯去了。
吉时已到,乾清宫赐宴群臣,太子大婚,是家事又是国事。
后宫这边,妃嫔们按位次坐,一年间又是打仗又是亲征的,宫内氛围比较严肃,如今无论是高位还是低位,都敞开了说笑。
席上从新妇的模样,说到北边这一仗打得利落,满席都是轻松快活。
热热闹闹的一天,到掌灯,人才渐渐散了。
塔娜从头到尾随着宁珂看了一天,夜里她扒着门框问:“玛嬷,我以后的大婚,比这个还热闹吗?”
“你是公主。”宁珂说,“公主的大婚是送出门的,同这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宁珂说,“你看你大哥三哥四哥他们是不是都不一样。”
塔娜点点头,虽然不明白,却也先记住了,二哥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