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是三十二年的春天,雨下得勤。
宫里添了新人,照例有人议论了几日。
这两年宫里的风气和早年间不太一样,皇上纳人纳得极零星,一年到头添不上半只手的人数,不知内情的人都说皇上勤政,对后宫心淡。
西六宫的老嬷嬷们私底下念叨,淡不淡的,谁知道呢,反正乾清宫的灯这些年是越点越晚的。
四月里,储秀宫的偏殿被拾掇出来。
内务府差事的册子上少了一位姓王的宫女,储秀宫偏殿的用度按贵人的份例。不消三日,宫里妃嫔心中都有了数,有一位江南姑娘,得了脸面。
位分很快下来,确实是贵人;随后,人也挪进了偏殿。
六月中,成嫔做东,请了几位到偏院里吃茶,有高位妃嫔,也有低位妃嫔,不过都是有年纪、养过孩子、说得上话的。
茶过两巡,话题很快便转到了储秀宫那边。
“都听说了吧。”宜妃拈着果子,先开的口,“储秀宫那位,苏州人家,祖上八辈同旗籍不沾边。”
“姐姐的消息倒是灵通。”成嫔笑了笑。
“灵与不灵也就那样,咱们王妹妹小小巧巧的身架,安安静静的做派。”宜妃把果子搁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本宫瞧着,倒是有些像德妃娘娘?”
宜妃的话,点醒了一圈人。
可不是么,永和宫德妃当年是什么样,宫里人都是见过的,也是那般娇小的身量,说话轻声细语,看着安静又柔软,实则能坐稳四妃之一位置的人能是什么简单的人。
“别说,真有几分。”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一个小贵人凑过来。
“没什么,喝茶。”宜妃把她的茶盏往前推了推。
在宫中也是沉浮多年的成嫔低声问了出来:“你们说,皇上当真就这么喜欢德妃娘娘这一款?前头有德妃娘娘,如今又来一位,还是那般模样。”
屋内安静了一会。
过了片刻,才有人拨着茶沫子,低低地道:“照这么说,咱们这些人,再熬多少年,也熬不成皇上眼里的那一款。”
“这般说,”另一位压低了嗓子,“这几日,永和宫往储秀宫送东西,送得倒勤。”
“人家那是贤惠。”宜妃道,尾音微微翘着。
“姐姐这话,我可不敢接。”成嫔故作害怕。
“不敢接,就别接。”宜妃笑了笑,端起茶盏,“喝茶。”
只是有些气终归还是没能咽下。
告状这事,一个人去像赌气;两个人去,才像“为六宫出头”,荣妃早不问世事,德妃又同宜妃不对付,选来选去,宜妃拉上了惠妃。
惠妃是四妃之首,又是大阿哥的生母,一句话出口,比旁人重三分。
于是几日后的请安散得晚了些,宜妃与惠妃在景仁宫多坐了一刻,一开始说的都是家常,四阿哥的功课、新贡的绸子;说着说着,就绕到了储秀宫。
“皇后娘娘,”宜妃把茶盏搁了,“臣妾本不该多这个嘴,可这些日子,宫里的闲话实在不像样。储秀宫那位,位分给得快,臣妾不敢议;偏殿挪得急,臣妾也不敢议,这些皆是圣宠。可她一个当差出身、连旗籍都没有的江南女子,眼看就要同咱们平起平坐,皇后娘娘是六宫的表率,总得立个章程,不能让底下人瞧着,宫里的规矩是纸糊的。”
“宜妃妹妹的话是急了些。”惠妃一副端庄的模样接过话,“理却是这么个理,祖宗立下的旧例在那儿摆着,宫里添人向来有向来章程,采选的采选,承恩的承恩,哪一样都在明面上。这位从江南来的妹妹,一当差就是御前,到贵人前后不过几个月。臣妾不是疑心什么,臣妾是怕,往后人人有样学样,都朝这条道上挤,宫里的体统,可就悬了。”
一个两个怎么都喜欢当宫女爬床,那这样以后也别选秀了,都进宫当宫女得了。
“是啊娘娘。”宜妃又补了半句,“妹妹瞧着,皇上如今是认准了这一款了,旁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是有数的,有了这位,到时候御前别又多出一批这个模样的奉茶宫女。”
现在是德妃年轻版,过两年再来一个王贵人年轻版,满宫都是德妃那模样的,说出去能好听吗?
“妹妹这话,本宫可没听见。”惠妃端起了茶,眼角压着一丝笑。
“是,是。臣妾什么都没说。”
茶换了第二道,宜妃像是想起什么,笑了笑:“说起来,还有一桩奇事,宫里都传,储秀宫那位像德妃娘娘,臣妾特意瞧了两回,确实有些像十几年前的德妃妹妹。”
“是人,就有旧的那一日。”惠妃慢条斯理地吹开茶沫,“皇上念旧,才寻了个旧模样回来,可惜啊,找回来的是模样,找不回来的是年少。”
“姐姐这话,妹妹听着也不是滋味了。”
“本宫说的是实话。”惠妃放下茶盏,“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年轻的脸。”
毓秀端坐在上首,静静地听她们把话说尽,手里的茶盏转了半圈。
宜妃是不服气,惠妃是来看戏的,不,惠妃连戏都不看,她只是来彰显一下自己身为大阿哥生母、四妃之首的地位。
今日这一趟,宜妃借的是惠妃的势,惠妃借的是宜妃的由头,各取各的东西。
“知道了。”毓秀把茶盏搁下,脸上喜怒难辨,“皇上的恩典是皇上的事,宫里的规矩本宫记下了。都回去吧,只是各自院里的舌头,自己收着,若闹大了,别怪本宫不留情面。”
“是,臣妾谨遵懿旨。”两个人起身,退了出去。
景仁宫殿里恢复平日里的宁静。
毓秀坐在原处,想笑,又笑不出来。
后宫这点子小打小闹的斗争,起不了波澜,她懒得管,也犯不着管。
这些年她看明白了:有些事,你一插手,反倒把水面搅浑;搁置不管,它自己就淡了。
她如今的心神,全在另一桩事上。
四阿哥的亲事。
三阿哥的亲事,前两个月皇上已经定下,秋日里三福晋就要过门,胤禛的亲事还悬着。
前几日她去寿康宫请安,太后娘娘还关心过这件事:“老四也不小了,他的亲事你上上心。”
毓秀把案上那本记着搁家适龄秀女的册子翻开,翻了两页,又合上,拿定了一个主意:宫里那些乌烟瘴气,由它去;见着皇上,她就把胤禛的亲事摆出来,一则为着孩子,二则,也趁那些闲话还没递到御前,先给他手里搁一桩喜事别让他总想着那张脸。
次日,毓秀就去求见了玄烨,进了乾清宫,先报了宫务。
皇上手里翻着折子,听她回完,随口问了一句:“宫里可还安稳?”
“安稳。”毓秀答得不紧不慢,“都是些按着旧例的事,臣妾料理得来,请皇上放心。”
说罢,毓秀把话题引到了胤禛的亲事上:“臣妾手里,还压着一桩正事。”
她把册子递上去:“胤禛的亲事礼部备了几家,请皇上过目,前几日臣妾去寿康宫请安,皇额娘还问起来着,说胤禛也不小了,该上上心了。”
“皇额娘问起了?”玄烨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
“是。皇额娘说,太子妃的名分都定了,三阿哥也有了媳妇,轮到四阿哥该有个着落。”
“唔。”玄烨把册子一页一页地看,最后翻回到第二页,指着第一个名字,“乌拉那拉家的姑娘,朕记得见过,是个稳重的。”
“臣妾也瞧着稳当。”
“就这么办吧。”他把册子合上,“往下张罗着,日子回头让钦天监看。也回皇额娘一声,老四的事朕记着呢。”
“臣妾遵旨。”毓秀应着,把册子收好。
“你办事,朕向来放心。”玄烨低下头,接着看折子。
毓秀收拾册子时,瞥见案角压着一张纸,上头没有字,只有几笔随手描出来的线条,描一描,停一停,又描。
她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来。
太眼熟了,这样的线条最后形成的作品,这张书桌下面的一个暗格里有一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