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到京城,朝中立即有人上奏,参索额图“无功而返”。索额图被召进皇宫,玄烨第一句问的就是:“人回来齐了没有?”
“回皇上,一个没少。”
“索相辛苦,人比路重要。”玄烨翻了一页折子,“路走不通,就换路。”
索额图跪在殿中,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一半,又悬起来,换路,是对他另一场考验。
看来皇上是认定和谈非他不可。
入秋,草原上的信进了京。
娜仁托娅写的信,字大,话直:
姐姐,草原上来了好多人。都是喀尔喀的牧民,一拨一拨往南逃。衣裳破烂,牛羊丢了大半,孩子饿得直哭。各旗都开了棚子,支大锅,一天熬两顿粥,王爷们开了仓,我们家也搭了些粮进去。
都说噶尔丹还要往南打,到底打不打,什么时候打,谁也说不准,人心慌得很。
姐姐,京里是什么章程,托人带个话。
对了,羊毛的市停了,不是价钱的问题,是路上乱。等太平了,再接着做。
娜仁托娅
宁珂把信看了两遍,提笔回信。她只写了三行:
朝廷不会不管草原。
捎去粮药两车,你支应着。
照顾好自己。
——姐姐,琪琪格。
粮和药走了近一个月才到蒙古。
入冬前,娜仁托娅的第二封信到了,比上一封短:
姐姐:
东西都收到了,支应的差事办得顺,旗里出了人,往南边送。有个喀尔喀的老阿妈,捧着药包哭,说孙子有救了。
这边下了大雪,棚子里挤满了人。
王爷们说,等开春,朝廷的旗子立起来,就好了。
羊毛的市又开了,价不低。都说打仗时候更要开市,可以换些救命钱。
娜仁托娅
宁珂读完,把信折好,收进匣子。出神了好一会,才把匣子的盖,轻轻压上。
喀尔喀的事,终究还是闹大了,玄烨到寿康宫的时候神色凝重。
“土谢图汗败了,败在鄂罗会诺尔。”他说,“噶尔丹三万骑兵,越了杭爱山,从背后捅的刀子,趁人家西边跟罗刹人相持,下了狠手。”
“喀尔喀三部,几十万人,都开始往南跑。”他顿了一下,神色上辨不出喜怒,“有人劝朕,关上边门。”
宁珂抬眼:“谁劝的?”
“不少,都说边地有限,粮紧,这边运粮实在是来不及,几十万人涌进来会出大乱子。”玄烨说,“可关上门,那几十万人在门外头等着什么?等着噶尔丹的刀吗?”
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搁,清脆的声响让一边梁九功吓了一跳,随后梁九功就被如花带着离开了殿内。
“无论是什么人,怎么来的,人来了,就是大清的人。前头的先给粥,后头的往归化城一带安置,边口的粮仓已经下旨开启。”
玄烨叹了口气:“边口的奏报,朕看了两遍。大雪封路,可道上全是人。赶着羊的,背着锅的,老人孩子,一步一步往南挪。”
宁珂听着,手里的珠子一颗一颗,慢慢转。
“或许,我们这边可以直接开战。”她说,“噶尔丹打过来为的是土地是粮是利,总归不会是为了过来玩,如今皇上有宣战的打算吗?”
玄烨看了她一眼,笑道:“皇额娘倒是与朕想到一块去了。”
他笑完,神色又沉下来:“噶尔丹打喀尔喀,目的就是冲着我们,把喀尔喀碾碎下一步就轮到漠南。朕收喀尔喀,收的是人,也是这道篱笆。”
他端着茶,又补了一句:“罗刹国还在议界,噶尔丹就动手,朕很难不信他们没有联手,既然都喜欢趁虚而入,那就不能怪朕把他们伸出来的这只手斩了。”
“……皇上英明神武。”宁珂眼底带笑。
如果按照历史上,这时候还远不到皇帝大权在握的情况,勋贵旧族都在,朝堂上、民间,对皇帝不服的人还不少。
可现在,有戴梓,有御稻,有番薯,皇帝在民间的声望极高,国库丰盈,兵器库中堆满了大炮火铳,这是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时间点,若放弃了这个时间点以后再开战,多少显得有些可惜。
几日后,何时开战的消息还没传出来,倒是预定了未来若打噶尔丹,领兵的是裕亲王福全。
那个当年在坤宁宫里追着她要点心吃的孩子,一年或两年后就要带着几万兵马,到草原上去,跟噶尔丹见真章了。
上回见他,还是年节里远远打了个照面,胖了些,稳重了,见了她,笑嘻嘻地行礼,似乎还是那个看着老成实际上玩心颇重的孩子。
宁珂听说了商讨开战时间点后,便把内务府的人叫来,将库房里的药清了一遍,金疮药、止血的、接骨的,一样一样点过去,充足的封好保存,数量不够的让太医院中抓紧制作。
福临在旁边听着,接了一句:“你放心,明儿我亲自去点。边口要的,和宫里备的,分两笔账,乱不了。”
宁珂点头,这块福临比自己更专业,这些年,经他手办的事没一件出过岔子。
药清点过后,她的心也略微定了些。
那天晚上,福临替她把茶案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收着收着,他忽然开口:“喀尔喀这一回,倒让我想起从前。”
“从前什么?”
“从前蒙古十三部,联名上书的那一年。”福临把茶盏一只一只收进托盘,“那时候,草原上也没少打仗,各部落之间争吵更是常有的事,还是你用牛痘将各部落的孩子们聚集到了一起,又用羊毛将他们牵制住,如今只有噶尔丹一个闹起来已经是极好了。”
宁珂靠在引枕上,愣了愣:“那都多少年了。”
“都快四十年了。”福临放下手里的东西,在宁珂身边落座,将人揽进怀里,“我那时候就想,草原上的事连皇额娘都盘算不清楚,你能做成什么。谁知道只有你的办法,才让草原上安稳那么多年。”
宁珂舒舒服服地把人当靠枕:“我哪有那么厉害。”
“你可是菩萨。”福临笑着道,“等水泥路修到蒙古,咱们过去就更方便了,以后年年都能去,这都是你的功劳。”
宁珂想了想,确实,然后美滋滋地全盘接受了夸赞。
入冬前,苏麻喇姑又请旨想去给太皇太后守陵,玄烨不愿,最终下了旨:让苏麻喇姑抱养十二阿哥。
他同宁珂说这事的时候,说得也平常:“十二阿哥才三岁多,生母身份低微,本就不能亲自抚养。苏麻喇姑在皇玛嬷跟前守了一辈子,慈宁宫那么大,她一个人守着,朕心里不是滋味。有个小的在跟前,日子好过些。”
“再说,”他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朕小时候的字,还是她教的呢。”
宁珂看了看玄烨,也觉得没什么不妥的:“挺好。”
隔了两日,她往慈宁宫走了一趟。
东暖阁里已经摆上了摇车,架子上挂着布老虎,苏麻喇姑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十二阿哥,拿一支小木鱼逗他,她逗一下,孩子笑一下,她自己也跟着笑。
这殿里,有些年头没听见小娃娃的动静了。
“太后娘娘。”苏麻喇姑见宁珂过来,要起身。
“不用多礼,坐着就行。”宁珂走过去,笑着低头看了看那孩子,孩子不怕生,抓着苏麻喇姑的衣襟,仰着脸用乌溜溜的眼睛看她。
“主子从前总念叨,”苏麻喇姑低头替孩子整了整衣角,声音轻轻的,“慈宁宫太大,人太少。”
她说着,笑了笑。
“如今好了,又有个小的闹腾了。”
孩子见两个大人都笑,也露出一个天真的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