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定了:一人十页大字,背论语,到时候玄烨要考;缸钱宁珂先垫上,回头从他们的点心份例里,一月一月地扣。
“十页是多少呀?”胤禶扯着胤祺的袖子小声问。
“反正比五页多。”胤祺说。
“那……一天扣几块点心?”六阿哥胤禶掰着手指头,掰了半天,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满眼震惊,“皇玛嬷!点心也要扣么?”
“做错了事,就得从最心疼的地方扣。”宁珂眼皮都没抬。
六阿哥的嘴慢慢瘪下去,四阿哥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悄悄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杏脯,塞进他手里。
玄烨还有事要忙,定了罚的内容就走了,宁珂把几个小的叫到身边,压着嗓子怂恿:“想不想报仇?”
几个小脑袋立刻凑了过来,围成一圈,越凑越紧,最外头的塔娜看不见,硬往里挤,把胤禔拱了个屁股蹲,胤禔爬起来,也不恼,找了个缝,又钻了进去。
“你们皇阿玛罚你们,是因为你们做错了事。”宁珂的声音压得更低,“可是你们皇阿玛总要考你们,怎么就没个人考考他?”
胤禛的眼睛先亮了。
“明儿你们皇阿玛来了,都来考他。一人一道题,正经的、歪的都行,就是不许重样。”宁珂顿了顿,“他要是答不上来,你们……”
“罚免一半?”
“点心不扣?”
几个小的抢着接话,宁珂把手指头竖在嘴上:“先看你们考得怎么样。”
“皇玛嬷,”心中已经有一点君臣概念的胤禔还有点踌躇,“这……算不算犯上?”
“算什么犯上。”宁珂摆摆手,满意地看着这群被自己忽悠瘸了的小崽子们,“这叫切磋,是上进,谁不敢问,谁就是心里没学问。”
几个孩子你看我,我看你。
四阿哥低头想了半天,忽然小声说:“孙儿想问《孝经》里的一句话,上回皇阿玛考过孙儿,孙儿没答上来。”
“没问题。”宁珂对胤禛的较真有些牙疼,却也挺支持,“这就叫,从哪儿跌倒的,从哪儿考回来。”
“拉钩。”塔娜忽然把小手伸过来,小指头翘着,“谁都不许说出去。”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宁珂一本正经地勾住她的小指,摇了摇。
六阿哥也挤过来,伸着小指头要勾,勾了三回没勾上,急得直跺脚。最后几只大小不一的手指头,勾在了一处,摇了摇。
第二日薄暮,玄烨照例晃悠到了寿康宫,一进门就觉得不对——
殿里腾出了一块地方,当中摆了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笔墨和裁好的纸,旁边还戳着一把戒尺,不知是哪个孩子从书房顺来的。
几个小阿哥小格格排成一溜,人手一份“卷子”,站得比昨日认罪还齐整,肃着一张张小脸,原本尼楚赫她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耐不住有一个喜欢到处撺掇的塔娜,于是也凑了一份热闹。
“这是做什么?”玄烨挑眉,“请安都请出花样来了?”
“回皇阿玛。”保成悄悄瞅了一眼宁珂,咽了咽口水,“儿臣们只是想考考皇阿玛。”
殿里静了一瞬。
玄烨扭头看了看上首,宁珂正捧着茶盏,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与哀家不相干的样子,还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考朕?”
“考皇阿玛,得按考儿臣的规矩来。”胤禔抢先说,把戒尺往桌上一搁,“皇阿玛先坐这儿,作答的时候,不许翻书。”
这般霸道的说辞迎来弟弟妹妹们震惊又敬佩的眼神,不愧是大哥,敢和皇阿玛称大小王。
“朕又不看书。”
“反正不许。”
玄烨看着那张给他预备的小桌,桌矮,凳也矮,他坐下去,膝盖顶着了桌沿,门口侍立的梁九功,肩膀一抖一抖的。
“还有呢?”玄烨问。
“还有——”胤祺赶紧补充,“答不上来,要打手板。”
“打朕?”
胤祺想了想,回身把戒尺抱在怀里,声都虚了:“……儿臣轻点打。”
宁珂一口茶险些喷出来,玄烨也有些绷不住:“好,好,依你们。头一道,说来。”
大阿哥上前一步,先清了清嗓子,两手往身后一背,拿腔拿调:“儿臣想问——御花园的知了,一竿子能粘几只?”
宁珂没绷住,噗地咳了出来,玄烨的脸慢慢黑了:“……这也叫题?”
“皇玛嬷说的,歪题也行。”大阿哥理直气壮。
“那朕就答你。”玄烨把茶盏放下,“一只没粘着,倒搭进去一口缸。”
保成、胤禛几个,肩膀齐齐开始抖,大阿哥挠了挠头,无法反驳,只能退到一边去了。
保成上前,问的倒是正题:“皇阿玛,儿臣想问,当年皇玛嬷教您读书的时候,您挨过骂么?”
玄烨顿了顿,看了忍笑的宁珂一眼,神情温柔。
“……挨过。”他说,“你们皇玛嬷骂人,不重样,也不算脏字,朕当年,宁可挨师傅的打。”
“啊?”六阿哥在底下小声问四阿哥,“皇玛嬷还骂皇阿玛呀?”
四阿哥赶紧捂住他的嘴。
几位阿哥格格对皇玛嬷肃然起敬。
宁珂憋笑憋得有些辛苦。
三阿哥、五阿哥问的都是正经书上的题,玄烨对答如流,几个小的在旁边听得直点头,小眼神里全是孺慕。
轮到六阿哥,他先举起手:“儿臣要问!”
只是他不过刚在上书房开蒙,知识储备没哥哥们丰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皇阿玛,您天天批折子,累不累呀?”
玄烨的声音放柔了些:“不累。”
“那……”六阿哥又憋了半天,“那您歇歇,明儿,别罚哥哥们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玄烨笑着指着六阿哥点了点,没答应,也没不答应。
六阿哥咧开嘴,回头冲哥哥们扬了扬下巴,一脸邀功。
紧接着就是胤禛。
他肃着小脸往前一步,站定了,把憋了两天的那句话搬了出来:“皇阿玛,儿臣问——《孝经》上说,‘故当不义,则争之’,何解?”
玄烨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说的是,父有过,子须谏;君有过,臣须谏。”他慢慢地说,“身为人子,见父亲行差踏错,不可一味顺从,须得争。这个争,不是争强好胜,是劝谏的争。”
四阿哥认认真真听完,认认真真行了个礼:“谢皇阿玛,儿臣记下了。”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那儿臣今日考皇阿玛,是‘争’——不是犯上。”
这下,连宁珂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最后考较玄烨的是格格们,塔娜带头,问题比阿哥们更五花八门,尼楚赫问苏绣的线得劈几次,然后见着皇阿玛张着嘴答不上来嘻嘻哈哈地冲着弟弟妹妹们一仰头,身为大姐姐的权威一下子立住了,大阿哥恨不得上前给尼楚赫捶肩。
相比于没怎么见过皇阿玛的二公主端静,四公主宜尔哈因为塔娜倒是与皇阿玛更熟一些,便站出来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皇阿玛的弓是几力的?”
“十五力。”
一下子让所有的孩子‘哇’出声,更加仰慕皇阿玛了。
宁珂偷偷看了眼凑在玄烨身边的四阿哥,这位出了名的‘四力半’,瞅着也没那么弱不禁风啊,不行,得和毓秀说一声,要加强蛋奶的补充。
塔娜字都还没认全,想半天也没能想出个问题来,干脆撅着嘴爬进了玄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重压制一次皇阿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