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听说这些议论,动了气,把江宁将军召在御前问了足足一个时辰的话,问得人走出殿门还软了一下腿。
宁珂听特地赶来提这件事的玄烨说要查,连忙拦住:“皇上,别查。”
玄烨皱眉:“皇额娘——”
“有些话,越是去压他们越会觉得自己得了理。”宁珂说,“既然这么爱讲道理,哀家就陪他们讲讲道理。”
玄烨将信将疑,到底没再大张旗鼓地查。
只是那两日,他往宁珂的院子里跑得更勤了,有一回还特意陪她在行在的园子里逛了两圈,满江宁的官夫人听说后心里都明白,皇上,是捧着太后娘娘的。
晚间,宁珂把福临叫来,吩咐了一句:“你替我放句话出去。”
福临垂手站着:“你说。”
宁珂想了想,慢慢地说:“就说,谁不是爹生娘养的?只有没有娘的人,才不觉得娘过得苦。”
福临像是被这话蛰了一下,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嗯”,转身离开。
宁珂坐在灯下,忽然也有些出神,她如今,也是没有娘的人了。
阿布额吉走了快两年,科尔沁的坟头草都长满了,可她还记得有娘的日子,记得额吉编的花环,记得那些弯弯的眼睛,正因为记得,她更知道,一个被裹了小脚、困在后宅、一辈子没出过门楣的女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不想让这世上的女人,都过那样的日子。
江宁城里忽然传开了一句话,说是太后娘娘说的:“谁不是爹生娘养的?只有没有娘的人,才不觉得娘过得苦。”
这话传得没头没尾,只有当初定‘罪状’的那些人知道,这是扇他们耳光呢。
那些骂太后干政的、说女人该困在后宅的、把裹脚当“祖宗体面”的,哪一个不是娘生娘养的?哪一个家里没有娘,没有姐妹,没有媳妇?太后娘娘这话问的是:你嫌女人多事,嫌女人该裹脚,可你娘也是女人,你媳妇也是女人,她们脚上那根布条子,是谁缠上去的?她们过得苦不苦,你心疼不心疼?
非要裹脚怎么不自己裹上,什么?裹上不方便出行?你也知道裹脚不方便出行呢。
继续裹,就是承认自己不心疼娘,满嘴的气节也掩盖不掉不心疼母亲的事实,那就是不孝。
读书人活一辈子,脊梁上压得最重的就是“孝”字,谁敢担上“不孝”?
就算忠孝两难全,现在皇上下旨不许裹,孝也说不能裹,忠的是谁,是旧朝?你个乱臣贼子。
于是那些义愤填膺的议论,一夜就销声匿迹。
这还不算完,宁珂转头找了玄烨,玄烨她想做的事,笑道:“不愧是皇额娘。”
流言似乎已经平息,一道太后的懿旨,从江宁行在发往各省,再次激起波澜:“自今以后,凡殿试中试者,其母诰封,准入宫觐见太后。”
这道懿旨一出,江南先炸了锅。
这一条旨意大家一下子就回过味来,太后娘娘不喜欢小脚女人,这是满天下都知道的事,禁裹脚的旨意下了这么多年。
今后中了进士,老母亲能入宫觐见太后,是天大的荣宠;可你娘要是裹着一双小脚进宫,在太后跟前一跪一拜,太后娘娘瞧见了,心里能痛快?
万一太后娘娘心里不痛快,记在了你头上,十年寒窗,可就全完了。
毕竟这位太后娘娘可是可以‘干政’的太后啊。
谁不想当进士?谁家不想出个进士?可要是因为老娘、因为媳妇的一双小脚,把儿子的功名前程给耽搁了,那还了得?
江南的读书人家,纷纷开始给家里的女人放足,从前禁令下了,大户人家拿“祖宗体面”顶着,小户人家拿“嫁不出去”唬着,就是阳奉阴违。
如今不用谁逼,一家一家,主动把裹脚布解了。
尽管不是为了心疼女人,是为了儿子的功名,可殊途同归。
后来宁珂听说江南放足的风气一日盛过一日,还跟福临感慨:“你说这事闹的,禁了那么多年裹脚,不如一道懿旨管用。”
福临笑了笑,夸了夸宁珂:“那是,毕竟是你下的懿旨。”
“那可不。”宁珂得意,得意完了,又觉得这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荒唐,让女人放足,靠的不是心疼女人,而是男人的功名。
真理说得对,永远不要考验人性,要利用人性。
至于江宁城里那几篇骂得最凶的文章,后来不知怎么,都悄悄不见了。写文章的人也都闭了嘴,有的说是自己烧的,有的说是想通了。
实则福临和玄烨也担心宁珂的办法不管用,私下做了不少事。宁珂的道理,是讲给听得懂的人听的;听不懂的人,自有听不懂的人的法子。
江宁驻跸最后几日,福临也忙了起来。
宁珂知道,吴难那边来的消息不少,明处有织造、盐政的衙门,暗处有当初吴良辅安排的,这些年各办各的,如今趁着南巡,要与玄烨的消息汇到一处。
有一晚福临回来得迟,身上带着夜露的潮气,宁珂已经躺下了,听见他进门,也没睁眼,只嘟囔了一句:“才回来?”
“刚忙完。”福临在床边坐下,声音轻轻的有些催眠,“刚处理完暗处的消息。”
“嗯。”宁珂含糊应了一声,“你那个老寒腿,江南潮气重,仔细犯了。”
福临“嗯”了一声,轻轻给她掖了掖被子。
这两日江宁的天一直阴着。
清早,玄烨来行在请安,临走时说了句:“皇额娘,朕去江边走一趟,瞧瞧这边的漕运河工,福公公与朕一起。”
宁珂正看话本子,头也没抬:“去吧。江边风大,你们俩都仔细些。”
“行。”
脚步声出去,帘子落下,福临替皇上办差,玄烨出城巡看,都是常有的事。
这几年,这样的“出去一趟”,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她并不太在意,只是看了看窗外的天气,担心会落雨。
入夜,宁珂卸了钗环,正要安置,外头忽然乱了,她赶紧披了件披风回到正厅。
先是一阵马蹄,接着是甲叶响、人声,再接着,梁九功连滚带爬地进来,脸白得像纸:“太后娘娘!江边出事了——”
他后头跟着个血人,是吴难手下的一个头目,袍子前襟撕了,一条胳膊吊着,进了门“扑通”跪下,话都说不成句:“启禀太后!奴才等人,遭遇了伏……伏击……皇上和福公公……人,没找着。”
宁珂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手扶住了桌沿。
“再说一遍。”
那头目喘着气,一句一句往外倒:出事的地方在江湾一处废渡口;对方少说几十号人,早有准备;随行的护卫死了四个,伤了五个;皇上和福公公弃了马,往芦苇荡里去,追兵了跟进去,之后,就没见着人出来。
“车辕上有血。”他低着头,不敢看太后,“不多,可不知道……是谁的。”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