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巡的事一定,宫里宫外都忙了起来。
礼部拟的章程送进寿康宫,宁珂翻了两页就皱起眉头,供帐、赏赉、沿途接驾的规制,写得铺天盖地,光是随行的船,就列了长长一串。
“皇上。”她拿着章程去乾清宫找玄烨,“这个排场,是不是大了些?”
玄烨正在看折子,闻言抬起头:“礼部拟的,说是按旧例拟的……皇额娘觉得不妥?”
“哀家没别的意思。”宁珂把章程摊开,指着上头几处,“供帐一项,沿途州县要预备多少东西,江南是富庶,不过是富在豪绅手里。您这一趟是去看河工、看民生的,前脚刚说要轻徭薄赋,后脚就摆这么大排场,百姓可不会觉得是好事。”
玄烨愣了一下,接过章程,重新看了一遍,眉头也慢慢皱起来。
“旧例里确实繁复。”他放下章程,沉吟片刻,“那依皇额娘的意思?”
“稍减一些就成。”宁珂说,“船不必多,够用就行;沿途接驾,不许州县借机摊派,不如皇上干脆下一道旨:凡南巡所经之地,供帐一概从简,地方官不许借端科敛,违者严惩不贷。要是有阳奉阴违的,恰好可以给皇上杀鸡儆猴。”
玄烨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皇额娘说得是,朕也这么觉得。”
实际上玄烨自己早就想好应对的方式了,不过是想让宁珂多来乾清宫几趟,故意做点疏漏罢了。
没几日,减供帐的旨意就发了下去,礼部重拟章程,一路仪仗,从简三分之二。朝中有人嘀咕“太后干政”,可旨意是皇上下发的,太后不过是“慈训”,谁也说不出什么。
减供帐的旨意发下去没几日,玄烨来寿康宫请安,闲话间说起随行的人,说到保成,他摇了摇头:“江南那头,朕头一回踏足,深浅未明。保成还小,这回不带他,等朕摸清了底细,下回再带他去见世面。”
宁珂听了,心里说不清是松一口气,还是失落,她原还想着,这一路能多看那孩子几眼呢。
可她也明白,玄烨说得在理,头一回下江南,连皇上自己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太子年幼,留在京里读书理事,才是妥当的安排。
果然,得了消息的保成自己跑来寿康宫,眼巴巴地问:“皇玛嬷,保成真不能跟着去么?保成还没见过长江呢。”
“这回不成。”宁珂戳了戳他的脑门,这孩子十一岁了,渐渐有了太子的样子,可到底还是她那个会摘花给她、会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给她听的保成,“你皇阿玛说了,头一回南巡,路远事杂,保成留在京里读书,等保成长大了,就能跟着去见世面。”
保成垂着头,脚尖碾着地砖,半晌,小声说:“那我想皇玛嬷了,怎么办?”
“皇玛嬷隔几日就给保成捎信回来。”宁珂把他揽过来,“保成好好读书,日子过得快,玛嬷转眼就回来了。”
保成这才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点,又想起什么,挺了挺小胸脯:“皇阿玛说了,保成在京里把《四书》读完,他回来要考,我可不怕考!”
“好。”她轻声说,“我也等着听保成背《四书》。”
塔娜听说玛嬷要走,立刻炸了毛。
“玛嬷要去江南?塔娜也要去!”小丫头抱着宁珂的腿不撒手,“塔娜也要看长江!塔娜也要坐大船!”
“江南远,要坐好久的车,还要坐船。”宁珂蹲下来哄她,“船摇摇晃晃的,塔娜会晕船的。”
“塔娜不晕!”塔娜仰着小脸,信誓旦旦,“塔娜坐过马车!马车都不晕,船也不晕!”
“……你个小赖皮。”宁珂哭笑不得,“那你说,你走了,谁陪乌库玛嬷说话?乌库玛嬷想你了怎么办,你还能飞回来不成?”
塔娜愣了愣,小脑瓜转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乌库玛嬷也去!”
“乌库玛嬷年纪大了,走不动那么远。”宁珂说,“她老人家要在宫里歇着。塔娜是乌库玛嬷跟前最乖的曾孙女,你替玛嬷陪着乌库玛嬷,好不好?”
“那太子哥哥去么?”塔娜又问。
“太子哥哥也不去。”宁珂说,“他和大哥四哥他们留在京里读书,替皇阿玛看家。”
塔娜眼珠转了转,像是找着了伴儿,可到底还是瘪着嘴:“那……那玛嬷早点回来,塔娜想玛嬷了,怎么办?”
“玛嬷给塔娜写信。”宁珂搂住她,“让信使快马加鞭送回来,塔娜想玛嬷了,就多多认字,就能看懂玛嬷的信了。”
“那玛嬷要给塔娜带江南的好吃的!”塔娜立刻得寸进尺,“带糖人!带点心!带好多好多!”
“好好好,带带带。”宁珂被她闹得没了脾气,“玛嬷给你带一箱子回来,让你吃个够。”
塔娜这才满意了,从她怀里蹦出去,又想起什么,回头一本正经地说:“那玛嬷不在的时候,塔娜帮玛嬷看着妹妹!”
宁珂一愣:“妹妹?”
“就是那个……那个小小的妹妹!”塔娜比划着,“宜尔哈妹妹!还有……还有以后说不定会有的妹妹!塔娜是姐姐,姐姐要看妹妹!”
宁珂被她逗笑了,揉着她的脑袋:“行,你是姐姐,你最大。”
入了夏,玄烨来寿康宫请安,还带了一卷舆图来,摊在炕桌上,给宁珂讲南巡的路线。
“出京先往南,过山东,登泰山,皇额娘想不想登一回泰山?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朕小时候就想着有朝一日,要亲眼去看看。”玄烨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然后沿着运河南下,看河工,进苏州,到江宁,再去祭陵。”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收拢人心也是祭告天下。”
宁珂点了点头,历朝历代的皇帝都喜欢祭祀前朝的开国皇帝,以示自己身为天下之主的正统地位,既是收拢人心,也是为了证明自己已经江山在手,前朝终归是前朝,尘归尘土归土。
“回程的时候,绕一趟曲阜。”玄烨又说,“孔圣人的庙,朕还没去拜过。朕想着,给孔庙题块匾,皇额娘说,写什么好?”
宁珂还没回答,玄烨就喃喃道:“……‘万世师表’,四个字,如何?”
宁珂还能说啥,只能笑着附和:“好!万世师表!不愧是皇上。”
玄烨自己又念了一遍,表情没有平时的威肃,倒是多了几分年少时得了夸赞自得的模样。
七月里,随行的名单定了下来。
太后随驾,皇贵妃毓秀留京掌宫务;太子保成留京读书,余者年幼,俱留京中,太皇太后坐镇宫中。
宁珂去景仁宫找毓秀交代宫务的时候,毓秀正在理事,案上堆着厚厚的账册。见她来了,毓秀起身让座却被宁珂制止,便坐回去笑着说:“皇额娘这一走,宫里的事,又得臣妾一个人扛了。”
“上回北巡你就做的很好。”宁珂说,“你办事,哀家放心,哀家那里云德也还在,若忙不过来便去找他。”
“皇额娘放心,寿康宫的一草一木,臣妾替您看着。”毓秀说着,自己先笑了,“上回臣妾也是这么说的,皇额娘上回回来,可曾少了一草一木?”
宁珂被她逗笑:“没有,都好。”
“那这一回,皇额娘只管去。”毓秀认真地说,“等您回来,臣妾把寿康宫,连墙角那棵桂花树,都原样给您交回来。”
宁珂心里暖洋洋的,拍了拍她的手:“辛苦你了。”
毓秀笑了笑,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皇额娘路上,多带几件厚衣裳,江南虽说暖和,可秋深了,船上风大。福公公伺候您这些年,他心细,您听他的。”
“……哀家知道。”宁珂感慨,不愧是皇贵妃,比她当年贴心多了,至少她对太皇太后是没能这么面面俱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