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尽的时候,寿康宫的秋天也就只剩个尾巴。
宁珂闲来无事,翻玄烨从宫外淘来的游记,翻到写江南的几页,总要停下来多看一会儿。
什么姑苏城外寒山寺,什么二十四桥明月夜,前世她是江南人,生在江南,长在江南,一座水乡小城,河多,桥多,雨也多,后来才去大城市讨生活,加班加得昏天黑地,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
等到回了家,剩下的就是医院里的白墙,再也没有心情去看家乡的小桥流水。
江南于她,从来不是旁人嘴里的风景,是老家,是手机里存了又删的回乡车票,是同事嘴里“等退休了,要回老家养老”的念想。
没想到穿来三十年连紫禁城都没出过几回,倒先在一本泛黄的游记里,把三百年前的江南看了个饱,水应当还是那样的水,桥应当还是那样的桥,只是隔了三百年,也不会是她认得的那个样子。
“近来怎么总看这本。”福临端了药进来,搁在她手边,顺手把游记往旁边推了推,“仔细眼睛。”
“又没事。”宁珂把游记捞回来,翻到夹了书签那一页,“听闻苏州园林甲天下,自然很想去看看。”
宁珂显然忘记了,此时苏州的园林都是那些世家大族的私有住宅,哪能她想进就进,也不对,她是太后,自然想进就进。
福临没接话,只看着她笑。
“笑什么?”宁珂瞪他。
“直到你又在宫里待不住。”福临说,“科尔沁回来以后你好像对外面充满了好奇,总想往外飞。”
宁珂愣了一下,把书合上,倒也没反驳。
科尔沁祭拜过阿布和额吉以后,她忽然就觉得自己应该开始好好享受今生剩下的日子。
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也就这样,虽然历史上的孝惠章皇后活了77岁,可就她眼下这个状况,还真不好说会不会有历史上那位这么长寿,往好了想一格电续航几十年,往坏了想,指不定那年一场风寒就把自己带走了。
与其去猜测自己在这个世界噶了以后会不会回到前世,不如先过好当下的日子,比如,撺掇玄烨下江南。
“想也没用。”她把游记往炕桌上一扣,“我还能说走就走么。”
福临弯腰把那本游记替她收进书匣里,低声说:“说走就走不太可能,不过偶尔出去走走应当没问题。”
“……就你会说话。”宁珂嘀咕了一句,端起药碗一口气灌了。
入了冬,天一日冷过一日,宫里却比往年安静。
宁珂起初没觉出什么,直到有一回毓秀来请安,随口说了句“这两年宫里竟没添一个孩子”,她才恍然,可不是么,自打康熙十一年大阿哥落地,宫里几乎年年有喜讯,这个生阿哥那个生格格,热闹得跟赶集似的,偏偏这两年,从春等到冬,愣是连个喜信儿都没有。
宁珂心里直犯嘀咕。
玄烨……总不会不行了吧?
玄烨:微笑。
太皇太后还康健着,她也好好的,又不要侍疾或者守孝,怎么会一个孩子都没。
“你说玄烨,咳,皇上怎么了?”夜里她跟福临念叨,“后宫这么多妃子呢,一个孩子都没也太奇怪了些。”
“你这操的心也忒宽了。”福临给她掖了掖被角,“皇上都不急,你急什么。”
“皇上不急?”宁珂哼了一声,“他是不急,他那些臣子急,中宫空悬,关心皇嗣的折子都来我这了,一年到头就没断过。”
福临笑了:“那怎么?是要给皇上张罗张罗?”
“你想啥呢。”宁珂翻了个身,甩了个白眼,“我给皇上纳妾,传出去像什么话。”
话是这么说,可临到腊月,太皇太后召她去慈宁宫商量年节赏赐的时候,老太太也提了这么一嘴。
“这两年,宫里静得很。”太皇太后捻着佛珠,慢悠悠地说,“哀家老啦,旁的记不住,就记着前些年,年年有孩子哭。这两年头一回,一整年没听见一声儿。倒有些……不习惯了。”
宁珂差点笑出来,又感慨宫里确实太平静了,老太太都要没事找事干了。
“皇额娘放心。”她笑着给老太太续了杯茶,“皇上心里有数。”
两年不是东巡就是北巡的,还要见缝插针管军务,再厉害的牛也得歇一歇再耕地吧。
太皇太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笑了笑,也不知道信没信。
转过年来,康熙二十三年正月,头一件喜事,还真让宁珂这张嘴说着了。
那日毓秀来寿康宫回事,把年后宫中要安排的大事一样样汇报,末了闲闲提了一句:“翊坤宫宜妃娘娘有喜了,只是太医说月份还浅。”
“嗯?”宁珂正嗑瓜子,闻言一颗瓜子仁噎在嗓子眼儿,咳了半天,心说好家伙,去年一年颗粒无收,这春天来了还真是那啥的季节。
“好事。”她咳顺了气,摆摆手,“赏,翊坤宫上下都有赏。月份浅,叫她仔细养着,请安也免了,不必日日折腾。”
毓秀笑着应了,又说寒暄了两句便告退。
入了二月,毓秀来请安,话语间有点像和宁珂一块吃后宫的瓜:“永和宫德妃娘娘也有了,月份浅没声张。”
宁珂倒也不意外,德妃这些年恩宠不断,前头两个阿哥都养得壮实,再添一个,是迟早的事。
“让太医院仔细些便是。”她随意应了一句,目光却落在案头那本游记上,“……毓秀,你说江南的桂花,当真比京里的香么?”
毓秀一愣,笑了:“臣妾也没去过江南,皇额娘若惦记,等哪日皇上南巡,求一道旨意,跟着去瞧瞧便是。”
宁珂脸上一热:“哀家也不是真想去……”话没说完,自己也笑了,“罢了罢了,你且忙你的去。”
毓秀笑着告退,宁珂独坐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把游记翻开,指尖顺着那句“二十四桥明月夜”慢慢划过去。
四月里,宫内再传喜讯:“钮钴禄贵妃娘娘,也有身孕了。”
宁珂一边感慨玄烨这生育能力,一边想到贵妃是孝昭皇后的妹子,十九年腊月入的宫,因着钮钴禄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皇上一直冷着她。
宁珂见过她几回,怯怯的,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像一株不争不抢的茉莉花,哪里有半分她姐姐当年的影子,苏勒是深潭,她是浅溪,一样的眉眼轮廓,却全然不同的性子。
听说她有了身孕,宁珂心里不知怎么,心中有些酸软,到底也没插手做什么,只道:“知道了,她头一回有身子,你多照应些。”
“臣妾记下了。”毓秀应道。
夜里宁珂跟福临提了一句,福临问:“你对贵妃比别的妃嫔都好一些。”
“她姐姐当年……”宁珂话说了一半,顿了顿,又摆摆手,“罢了,横竖有毓秀看着,出不了岔子。”
福临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心里也知晓,宁珂嘴上说算了,私下定是要吩咐毓秀多看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