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的车驾就在她前头,走了几日,老太太闲不住,叫人把宁珂请到她车里说话。
太皇太后倚着引枕,手里捻着佛珠,看着车窗外头一望无际的草原,喃喃道:“哀家年轻那会儿,也是从这样的地方,一路往南走的。”
宁珂知道她说的不是木兰围场,太皇太后也是科尔沁的闺女,十三四岁离了家,进了盛京,再进了紫禁城,一住就是一辈子,再没回去过。
“皇额娘想家么?”宁珂轻声问。
太皇太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年轻的时候想,后来忙起来,就顾不上想了;再后来,人老了,又想起来,想着家里的草,想着一开春,风里那股青草味儿。哀家这辈子是回不去了,到时候你替哀家回去看看。”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宁珂手里,是一条旧得发白的哈达,边角磨得起了毛,叠得整整齐齐。
“哀家离家那年带的。”太皇太后说,“你替哀家,把它系在科尔沁的草上,就当哀家,回去过了。”
宁珂接过来,指尖触到那磨得光滑的边角,然后把哈达仔细收进怀里:“儿臣记下了,儿臣替皇额娘,好好看看科尔沁的草。”
太皇太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望着窗外,望了很久。
到了围场,规制果然与两年前大不一样。
喀喇沁、翁牛特、巴林各部王公早已候着,帐幕连片,旌旗蔽日;随扈的八旗兵丁按旗列营,每日操演,号角声隔着几座山都能听见。
玄烨这一回是正正经经地“秋狝”,派兵一万二千,分三班轮换,宗室、部院官员随行,蒙古王公轮班入觐,比两年前那次盛大得多。
宁珂看着满营的兵甲,心里却惦记着别的事。
塔娜倒是头一回见这么阔的草原,跟着太皇太后身边的小宫女满营乱跑,追蝴蝶,看驯马,小脸晒得红扑扑的,晚上钻进宁珂帐里,搂着她的脖子说:“玛嬷,草原真好,塔娜不想回京了。”
宁珂笑着捏她的脸。
在行营里住了两日,宁珂便坐不住了。
夜里,塔娜睡熟了,宁珂坐在灯下,忽然开口:“福临,我想明日去科尔沁。”
福临正在给她铺床,闻言手顿了一下:“……这就要去?”
“嗯。”宁珂说,“围场这边有皇上在,没人注意我这个太后,我想去看看阿布和额吉。”
她顿了顿,又说:“我一个人去,不带仪仗,不带随扈,就你我,再带两个妥当人,轻骑简从,快去快回。”
“塔娜呢?”福临问。
宁珂低头看着闺女熟睡的小脸,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带她,孩子小,经不起颠簸;再说……坟前那个地方,我怕我哭得太难看,吓着她。”
她伸手,替塔娜掖了掖被角,“等她大些,再带她去给阿布额吉磕头。”
福临也看着塔娜,半晌,说:“……好,我陪你去。”
第二日一早,宁珂去寻玄烨辞别。
玄烨正在帐中看军务,听完宁珂的话,眉头皱起来:“科尔沁路远,您身子刚好,朕派一队护军送您。”
“护军一送,满世界都知道太后回娘家了。”宁珂说,“哀家是回家看额吉和阿布,不是出巡,带那么多人,惊扰了草场上的牛羊,阿布在那边该说哀家摆谱了。”
玄烨拗不过她,到底退了一步:“那朕让人知会科尔沁贝勒府一声,让他们接应。”
“娜仁托娅那边哀家自己捎信了。”宁珂说,“皇上只管安心行围,也别太累着,该歇息还是得歇息。”
玄烨看着她,半晌,忽然说:“您这一去……替朕,也给两位老人家上炷香。”
宁珂愣了一下,笑着点了点头:“会的。”
她转身要走,玄烨又叫住她:“皇额娘。”
宁珂回头,玄烨坐在帐里,身后的晨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慢些,朕在这儿,等您回来。”
宁珂笑了笑:“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她走出大帐,回自己的住处随便收拾了些东西,坐上了之前准备好的马车,福临等在营门外,身后只跟着两个玄烨安排的侍卫。
马车前面坐两位侍卫,可以换人赶车,后面车内是福临和宁珂,仅一辆马车坐了四个人,带着干粮和水囊,轻得不能再轻的行装。
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出了营门,一路向北。
围场北边,是克什克腾、巴林的地界;再往北,就是科尔沁了。
宁珂两辈子,头一回踏上这片草原。
风从草尖上滚过来,带着青草、牛粪和奶茶混在一起的气味,不好闻,却热情地扑了她满脸。
掀开窗帘,这气味分明从没闻过,可鼻子一酸,眼睛就有了泪意,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哭。
活了两辈子,一天也没在科尔沁的草原上长大过;可这风、这草、这远远近近的毡房和羊群,却熟得像她梦见过一千遍。
忽然想起做过的那个梦,她一直以为那是她太想家,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如今站在这片草原上,看着跟梦里一模一样的草、一模一样的风,才恍惚明白,那不是她编的,那是原主真真切切活过的日子,是这副身体骨子里记着的家。
科尔沁贝勒府的旗子远远立起来的时候,宁珂看见了等在大道边的人——娜仁托娅。
她比两年前老了些,头发里掺了白丝,可精神还好,穿着蒙古袍子,站在风里,远远看见宁珂,眼眶就红了。
姐妹俩下了马,谁也没说话,先互相拥抱了一下。
“姐姐瘦了。”娜仁托娅哑着嗓子说,“额吉走前那几日,还念叨你,说不知你在宫里好不好。”
宁珂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我不好,我不好,额吉走了好久我才知道,我不好。”
娜仁托娅也哭,一边哭一边骂:“阿布那个老糊涂!额吉走的时候,他自己都病得起不来身了,还硬撑着爬到额吉帐子里。但是我知道,他是去找额吉了,他也知道姐姐在京城回不来,怕你难过,临终都不让人给你捎丧信,说琪琪格在宫里,别让她分心……”
宁珂听得泣不成声。
娜仁托娅搂着她,姐妹俩哭成一团,福临远远站着,没过来,只低头看着脚下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