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土屋内,曾阿牛压下心底的戾气,神色平静,对着身前垂暮的老者开口问道:
“老人家,欺压你们的这群修士,你们可知道来历?”
木子言闻言抬起头,浑浊的眼底还残留着深深的恐惧,他微微摇头,语气满是无奈:
“回仙人,我们这些凡人,一辈子被困在这方寸山村,哪里敢打探那些仙师的底细。”
顿了顿,他像是努力回忆着多年来听到的零碎话语,慢慢说道:
“只是每年他们过来收取灵植收成时,偶尔会闲聊几句,我偷偷听了一鳞半爪。
听他们的口气,据点在三百多里外的蜈蚣岭,都是一群落草为寇的劫修,没有宗门管束,专门在外劫掠为生。”
“据说领头的大当家,是一位元婴期的大修。”
“元婴?”
曾阿牛眉峰微挑,心里暗自琢磨起来。
他在巨石城许久,对这一带的修行势力也算略有了解。
要知道,在这巨石城地域,只要能修成元婴初期,就已经是一方巨擘。
不管是自立门户建立一流世家,还是盘踞一方开设宗门,都能受人敬畏、安稳立足,坐拥数不尽的资源和供奉。
他实在想不通,堂堂元婴修士,修为到了这份境地,眼界和格局本该远超寻常修士,居然自甘堕落,跑去荒山野岭占山为王,干着欺压凡人、掠夺灵植的龌龊勾当。
转念一想,他也明白,问木子言再多也没用。
一个被困山村一辈子的凡人村长,根本不可能知晓更多内情。
再多追问,也只是徒增老人的烦恼。
曾阿牛随口换了个问题:
“那他们平日里,是怎么看管你们的?”
木子言轻轻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掌不自觉摩挲着腿上的布衣,动作满是麻木:
“他们倒不会日日驻守在这里盯着。”
“平日里村里的一切,都是我带头打理,谁种哪块田、培育什么灵植、每日的劳作分工,全都由我安排。
我们只管老老实实种地就行。”
“但规矩极严,半点错不得。
但凡哪块灵田长势不好、灵植品级不达标,他们巡查的人发现之后,不会讲道理,轻则当众打骂责罚,重则克扣我们本就少得可怜的口粮。”
“三十年下来,全村人都被打怕、吓怕了。
没人敢偷懒耍滑,哪怕累死累活,也只能兢兢业业打理灵田,就怕招来一顿责罚,连累一家人饿肚子。”
曾阿牛微微颔首,接着追问:
“他们村子里,常年留人驻守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
木子言头摇得飞快,眼神里闪过一丝庆幸,又带着几分悲凉:
“他们根本不怕我们逃跑。
全员脚镣禁制,百里范围锁死生死,只要有人敢踏出界限,瞬间就会触发警报。”
“有这层桎梏在,他们笃定我们插翅难飞,压根懒得派人看守。
也正是因为村里没有他们的眼线,我才敢斗胆请仙人进屋说话,否则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私见外人。”
听到这番话,曾阿牛心里大概摸清了这群劫修的套路。
狂妄、自负,又冷血至极。
仗着修为碾压凡人,靠着禁制锁死全村人的生路,便肆无忌惮地放任不管,坐享其成,年年白拿万亩灵田的收成,把一整个村落的活人,当成了圈养的工具。
“他们多久过来一次?”
“一年一次。”
木子言老实答道:
“平日里杳无音信,每年固定时节,会派人过来一趟。
把全年成熟的灵谷、灵药全部搜刮一空,颗粒不留,然后转身就走,直到来年再来收割。”
问完所有关键信息,屋内再次陷入安静。
木子言盯着曾阿牛,浑浊的双眼里,慢慢升起一丝小心的希冀。
方才曾阿牛说愿意出手帮忙,这句话,像是一道微光,照进了他压抑三十年的黑暗人生。
他犹豫了许久,嘴唇微微颤抖,鼓起毕生的勇气轻声问道:
“仙人……您方才说,愿意帮我们,这话是真的吗?”
问话的瞬间,老人的身子都微微绷紧,眼底满是忐忑,生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全村一千六百多条人命,三十年的水深火热,此刻全都寄托在了眼前这位陌生的年轻修士身上。
曾阿牛看着老人满眼的卑微和期盼,坦然开口:
“我的确可以帮你们,但不是现在。”
这话一出,木子言眼里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大半,肩膀轻轻垮了下来,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失望。
他心里清楚,修仙之人向来随性,随口一句安慰,或许只是可怜他们罢了。
看着老人瞬间落寞的神情,曾阿牛看得真切,话锋骤然一转:
“你先别灰心,听我说完。”
“我如今孤身一人,不清楚蜈蚣岭那群劫修的具体人数、实力底细,更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隐藏的后手。
贸然出手,不仅救不了你们,反而会打草惊蛇,给整个木家村招来灭顶之灾。
对方有元婴修士坐镇,哪怕只是元婴初期,还有众多手下也绝非现在的他一人能轻易抗衡的。
一旦失手,蜈蚣岭的修士震怒之下,必定会屠戮全村,到时候,他一时的善心,反而会害死所有木家村村民。
稳妥,才是上策。
曾阿牛目光坚定,看着眼前的老者,郑重许下承诺:
“我此番外出,要前往十万大山寻找机缘,冲击元婴境界。”
“等我从十万大山归来,定会带人折返此地。”
“到时候,我彻底扫平蜈蚣岭的恶修,拆了你们身上的禁制脚镣,还你们全村人自由。
我曾阿牛说话,句句算数,绝不食言。”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没有空洞的安抚,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实打实的承诺。
短短几句话,瞬间击溃了木子言三十年的绝望和麻木。
老人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眶瞬间泛红,浑浊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在眼眶里不停打转,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缓缓滑落。
压抑了三十年的委屈、痛苦、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活了一辈子,守着全村人受苦受难,见过无数冷眼修士,早已不相信世间还有公道善意。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和他们非亲非故,却愿意为他们这群卑微凡人,许下逆天改命的承诺。
木子言双腿微微一弯,想要当场下跪叩谢,被曾阿牛抬手一道灵力稳稳托住。
老人哽咽着,声音沙哑破碎:
“多谢仙人!多谢仙人!”
“我们等!我们全村人都等!
不管多久,我们都老老实实守在这里,安心等候仙人归来!”
“只要仙人能救我们脱离这片苦海,往后我木家村上下一千六百余人,任凭仙人差遣,做牛做马,绝无怨言!”
看着老人激动颤抖的模样,曾阿牛心中微动,轻声安抚:
“老人家放宽心,好好带着村里人安稳度日,护住自身平安。
待我归来,必解你们百年枷锁。”
“我绝不会让你们失望。”
夜色愈发深沉,山村的晚风穿过破旧的窗棂,轻轻拂过屋内两人。
曾阿牛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木子言微微颔首:
“天色不早,我便先行告辞了。”
木子言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将曾阿牛送出房门,一路目送他走出小院。
老人站在漆黑的院门口,佝偻的身躯努力挺直,一双浑浊的眼眸死死盯着曾阿牛离去的背影,目光里盛满了期盼与希望,久久未曾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