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窠里盘着一条土灰色的蝮蛇,三角脑袋微微昂起,
信子吞吐着,
离老七的鞋帮子也就两拃远,
静悄悄的,方才全都埋在枯草底下,谁都没留意。
老二下意识就要抬脚去踹,老四抬手一把拦住,低声喝止:
“别乱动!这是土球子,咬一口要命!”
他慢慢摸出腰间的柴刀,身子放低,动作稳得吓人,刀刃一挑,干脆利落地把蛇挑开,甩进远处的灌木丛。
老七脸都白了,往后退了两步,攥紧老六的胳膊,小声喘着气:
“吓死俺了……”
“没事了,往后扒草先拿棍子趟一遍,别直接伸手。”
老四拍了拍他肩膀,
“开春蛇虫都醒了,这地方潮,最容易藏。”
老大眉头拧了拧,往四周扫了一圈,竖起耳朵听了片刻,
林子里头安安静静,没有别的异动,才松了口气:
“都警醒点,别光顾着高兴,”
“这山里藏着不少祸事。”
大伙心神稍稍定下来,才接着动手。
不单单这一株,顺着根须往旁边扒,又翻出来好几个大的,还有不少小崽子。
柞树旁边,又寻到两株。
“四哥,俺这边找着五株!” 老二喊。
“俺这边也见着三株!” 老三紧跟着出声。
“仔细找,附近指定还有!” 老四叮嘱。
老五老六老七也散开,蹲在地上扒草搜寻。
每一株底下都攒着一窝天麻,大大小小一大堆,看着就喜人。
挖了一阵,老二犯愁了,挠着头说:
“四哥,天麻太多了,背篓全叫桔梗占满了,装不下咋办?”
“扔桔梗俺们又舍不得,都是费力气挖出来的。”
老四从背包里拽出两条粗麻袋递过去:
“桔梗装麻袋,天麻搁背篓里。”
“天麻金贵,别磕着碰着。”
大伙七手八脚倒腾,三背篓桔梗刚好装两麻袋,天麻挨个码进背篓,塞得满满当当。
又寻着两株天麻挖完,
老四抬腕看了看,都过午后一点了。
老大把五六半自动往肩上一挎,老二拎好撅把子,
几兄弟把麻袋、背篓捆结实,大黑在旁边来回踱着,耳朵支棱着警戒四周。
老大开口:“行了,货够多了,不贪,咱们往回走。”
“今儿没瞅见靠谱熊仓,开春熊瞎子到处窜,就算见着仓多半也是空的。”
“就这天麻、桔梗还有野鸭野鸡,抓紧到家,好跟爹显摆咱们今天掏的好东西!”
一行人背着沉甸甸的药材、猎物,
跟着大黑,顺着来路往屯子赶。
麻袋沉,背篓压肩膀,走出去没多远,老五就咧着嘴嘶嘶抽气,胳膊都酸了。
“哎哟俺这胳膊,酸得都快不是自个儿的了。”
老六甩了甩胳膊,跟着搭腔:
“可不是咋的,方才挖的时候没觉着,这往回扛,才知道累。”
“不过值当!”
“卖了钱咱哥几个再凑凑,能给屋子里添不少好东西!”
老二听了哈哈一笑,脚步没停:
“俺寻思着,攒钱买块好料子,”
“给俺媳妇扯一身新衣裳,”
“开春做件褂子,她老早就瞅着供销社那块花布眼馋了。”
老三一拍大腿,咚咚响:“俺想买双结实的胶鞋,上山走烂泥地不进水。”
“这几回进山,鞋底子都快磨薄了,老是灌泥汤子,闹心。”
老四一边走一边乐,嘴角翘着:
“你们一个个算盘打得叮当响。”
“俺这边挖出来的天麻品相不赖,卖的钱,加上爹给的那一百块,”
“俺打算给暖暖买点她熬药要用的零碎,”
“还有几本书,她念叨好久了。”
一直闷头扛麻袋的老七这时吭哧一句,声音小小的:
“俺想攒钱买本画本子,供销社新进的,俺瞅着好看。”
老大走在最前头,肩上扛着枪,听着几个弟弟叽叽喳喳的,嘴角也不自觉往上翘。
他拍了拍背上的枪,大声说:
“都别着急,等卖完货,咱们把账算清楚。”
“今儿这一趟,货足够亮眼。”
“等回院子往爹跟前一摆,保管爹都夸咱们能干!”
“那可不!”
老六嗓门拔高,满脸得意,
“想想爹看见这一大堆天麻,保准得愣一下!咱们今天可没白跑一趟,比在家待着强多了!”
大黑在边上跟着跑,时不时抬头往后方山岗瞟一眼,尾巴慢悠悠晃着。
这段时间它都无聊死了,
林东升不进山,跟着这几个小子,天天不是野鸡就是兔子,
狗生无望啊~~~!。
山风裹着草木香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暖意。
一群小伙子说说笑笑,踩着林间的土路,奔着三不管屯的方向赶。
远处屯子上空已经飘起了袅袅炊烟,混着柴火味,顺着风飘过来,暖烘烘的。
他们都没瞧见,后山的坡顶上,
林东升早就站在那块大青石后头,
手里捏着烟,烟火明灭。
他的目光静静落在下方这群年轻人的背影上,
视线扫过他们背上鼓鼓囊囊的麻袋、背篓,又扫过方才蛇出没的那片草坡。
烟在指尖轻轻一弹,烟灰落进枯草里。
他眉头极淡地松了半分,没出声,就这么静静看着。
孩子们已经能自己进山扛事,只是山里的凶险,还得慢慢熬、慢慢悟。
他转身,脚步放得极轻,顺着山岗的小路,慢悠悠往山下走。
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背上,影子拉得很长。
日子,就这么一步步红火起来了。
几兄弟扛着麻袋背篓,踩着夕阳影子刚进院门,就一个个胸脯挺得老高,
眼珠子直往院中间躺椅上瞟,
就等着林东升夸一句。
大黑颠颠迎上去,绕着几个人脚边转圈圈,尾巴甩得呼呼响。
林东升半眯着眼靠在竹躺椅上,手里捏着烟。
他眼皮都没全抬,
只扫了一眼麻袋和露出来的野鸭翅膀:
“嚯,收获不小啊。”
“那可不!”
老三往前凑了半步,嗓门亮得很,
“爹你是没瞅见,老四箭法那叫一个准,野鸭、野鸡、兔子,手到擒来!”
“还挖着老些天麻,老值钱了!”
老六在旁边跟着点头,跟捣蒜似的:
“就是就是!”
“好多斤天麻呢,卖了又是一笔钱!”
“俺们哥几个没白跑一趟!”
一群小伙子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
把进山的事儿说得天花乱坠,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个个脸上写着 “快夸俺” 三个字。
林东升抬眼扫了一圈,目光在老七微微发白的脸上顿了半秒,又挪开:
“挖着天麻是好事,开春蛇虫都醒了,”
“进山别光顾着低头刨东西,”
“拿棍子先趟一遍草。”
“真咬一口,哭都来不及。”
几兄弟脸上的嘚瑟劲儿一下子僵住,你瞅俺俺瞅你,最后都耷拉下脑袋。
老七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
“爹咋知道遇着蛇了……”
“你们那点心思,都写脸上了。”
林东升淡淡一句,没再多骂,
“东西都卸下来吧,暖暖一会儿过来收拾,别瞎摆弄,糟蹋了药材。”
“哎!”
几个人赶紧应着,麻溜地把麻袋背篓往墙根卸,
桔梗倒出来摊在席子上晒,
天麻小心搁阴凉地摆好,不敢乱碰。
正忙活呢,
张暖暖挎着布包进了院门,看见一地药材,赶紧走过来,蹲下身翻了翻天麻,眉头微微蹙起:
“你们这挖出来就直接装背篓了?也不掸掸泥?”
老四挠挠头:“光顾着往回赶了,忘了……”
“你呀,毛手毛脚的。”
张暖暖也没真生气,抬头冲几个人吩咐,
“桔梗都摊开,薄点铺,太阳好,两天就晒干了。”
“天麻不能晒都拿西屋去,”
“搁通风的地方阴干,太阳一烤药效就散了,白瞎这么好的东西。”
“都轻拿轻放,别磕着碰着。”
“知道了!”
几兄弟应着,七手八脚地搬东西。
张暖暖又回头跟林东升说:
“爹,猪宝俺已经阴上了,等干透了磨成粉,”
“跟人参搁一块放西屋柜里。”
“嗯,辛苦你了。” 林东升点点头。
“这有啥辛苦的,应该的。”
张暖暖笑了笑,转身去盯着几个小伙子收拾药材,生怕他们毛躁弄坏了天麻,时不时出声提醒两句,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全是年轻人的动静。
林东升靠回躺椅上望着西边的落日,心里盘算起别的事。
刘保国那边塌房被救,也住院好些天了,该去看看。
顺便,也摸摸这人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