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吃完饭遛弯的村民,看见那一块块红彤彤的野猪肉,眼睛都绿了,一股脑地扛着家里的干货,往林东升院子门口跑。
“哎呀!这是个隔年沉吧!林家这七个崽子出息了!”
……
“这么多,最少也得有一千多斤肉了?!”
……
“嗬嗬,你说少了,难道东升不会留出来自己吃的么?”
……
“那岂不是说,得有两千多斤肉了?
上次可是换了七千多斤肉啊!
不得了啊!
一个月少说换了快一万斤肉了!
怪不得东升家能一次盖五套院子,还盖个大仓库,全是这帮小子拼出来的!”
……
要知道这年头,一整个年,正式工人也就能分到不到十斤的肉票,买肉的时候还要挑着肥肉买。
肥肉回家能炼油吃,一年到头也吃不到多少瘦肉。
所以不少人现在都眼巴巴地瞄着林东升家看。
至于为什么一直没人问这些野猪是在屁股沟哪里打的,
一来他们没这个手艺,二来也不想担风险浪费体力。
顶多是上山拉套子的时候,下几个兔子套,剩下的就听天由命了。
拉套子是林场的土话,意思就是上山拉木头。
这年头拉木头大部分靠人力,比较危险,特别是冬天牛马上不了山的时候。
所以每一次都要把木头用绳索绑紧,
这可是个技术活,林场绑套子的工人可是高级工,跟油锯手一个级别。
换肉的队伍排得热热闹闹,里三层外三层。
就在这当口,
人群后头挤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寡妇,
姓张,前年男人在山上摔没的,一个人拉扯着个半大孩子过活。
她今儿也扛了一背篓晒干的蘑菇来换肉,
挤到林东升跟前,把背篓往地上一放,却不急着递过去,
先是拿眼睛在林东升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嘴角那笑里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哎哟,东升兄弟,这才几天的工夫,你可又壮实了不少啊?”
张寡妇开口,声音带着股粘劲儿,
“瞅你这肩膀头,这身板,啧啧,得多少年没闲着了?”
这话一出,空气微妙地静了一瞬。旁边几个婶子对视一眼,都憋着笑。
几个儿子先是没反应过来,等听出话里的意思,老大老二老三一个个肩膀直抖,偷偷背过身去笑,又不敢笑出声,怕被爹听见。
他们心里清楚,真论嘴皮子周旋、拿捏人心,
哥七个捆一块,也比不上自家爹一分。
张暖暖和苏晚晴几个儿媳妇站在一边帮着收干货,
一听这话,脸上腾地就红了,
低下头假装理背篓里的蘑菇,耳朵根都透着粉。
张寡妇见林东升不说话,越发来劲,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点,却恰好能让周围人听个清楚:
“我说东升啊,
你这么大个家业,儿子都大了,就你一个人守着,
就没寻思着再找个知冷知热的?”
这话可就有点过了。
几个儿子的脸一下子绷起来,老大刚要上前一步,被林东升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那一眼淡淡的,没有火气,可老大心里猛地一紧,乖乖站住不敢乱动。
林东升不慌不忙,把手里那杆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慢悠悠地抬眼,脸上挂着副客客气气的笑,话却半点不客气。
既要堵得对方下不来台,又落不下自己的不是,看热闹的人挑不出毛病:
“嫂子,我这家里,媳妇儿子一大窝,热热闹闹的,不缺知冷知热的。”
“倒是你,孩子还小,一个人操持着不容易。”
“要不,”
“改天我让老大媳妇给你说和说和,”
“屯西头老王家的二小子,也是实在人,手脚麻利,”
“就是嘴笨,跟你也般配。”
张寡妇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周围看热闹的婶子们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起来。
“哈哈,嫂子,咋不吱声了?”
“人家东升给你张罗着说媒呢,你倒是应个话啊!”
“可不是嘛,东升这嘴,比他那猎枪还厉害,一开口就把人怼墙上了!”
张寡妇脸上挂不住,臊得通红,抓起背篓,嘴里嘟囔着“俺、俺就随口一说”,赶紧钻出人群跑了。身后又是一片笑声。
几个儿子这会儿才敢放开笑,
老大凑过来,压低声音,竖起大拇指:
“爹,您这招儿真高!”
“俺还以为您要发火呢。”
“发啥火?”
“人家跟我逗闷子,我也跟她说个媒,”
“你来我往,谁也不吃亏。”
林东升眼皮都没抬,继续招呼排队的乡亲,
“下一位,婶子,你那些蘑菇看着不错,多给你点肉。”
林东升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那份热乎劲儿是真的,可防备也一刻没松。
大伙夸的是七个儿子,盯的也是七个儿子的力气,
反倒容易忽略躲在后面的他,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锋芒让儿子扛,风险他在暗处掂量,
真遇上难啃的麻烦,最后拿主意的永远是他。
“老二,分肉的时候,只能多不能少。”
林东升拍了拍还在防备的大黑,又补了一句。
“这咋好意思,”
“东升,你还是该多少就是多少,”
“打猎可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都不容易。”
李翠花摆着手,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的张婶,这野猪肉回家多泡泡水,那样吃着好。”
林东升笑着跟她聊了几句。
牛五凑上来:“林叔,是不是明天乔迁啊?”
“要不要俺早点来帮忙?
“有事你直接招呼一声就成。”
林东升点头:“对,明天早点来,有你帮忙的活,少谁也不能少你。”
“嘿,那敢情好!”牛五乐得直搓手。
一个看热闹的婶子插话:
“东升啊,今天可都看到你家拉回来的家具了,大气啊!”
“你打猎,没少赚吧?”
“能不能带俺儿子去试试?
“分口肉就成。”
林东升一听,连连摆手,脸上带着几分为难,还有一丝无奈的笑:
“婶子,你这不是要我的命么?”
“要是出了点啥事,我都得吃瓜落,我孙子都还没抱上,可不整这事儿。”
“再说了,”
“你那儿子,瘦得跟个麻秆似的,
“扛头野猪还不把他压趴下?”
……
“嘿,你这话俺可不爱听!”
“俺儿子咋了?”
“俺儿子壮实着呢!”婶子嘴上不饶人,眼里却带着笑。
众人一听,都哄笑起来。
一时之间,来换干货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院子里头一片其乐融融,真的跟过年了一般。
人群外头,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媳妇,
挤在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堆后头,不往前凑。
别人都盯着肉案子看,
她却拿眼睛一下一下瞟着林东升,
听着旁边人议论林家的新房子、新家具、这一仓又一仓的干货,
眼神里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刚往人群里又挪了半步,想再听两句,
大黑忽然从院子角上扭过头来,一双黑眼珠子直直盯住她。
她浑身一僵,慌忙缩回巷子,一闪不见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