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叔凑过来,探头问道:“怎么样小桥,收成如何?”
蓝桥长长吐出一口气,眉眼舒展:“最好的五号品系,亩产接近一石八斗。就算是普通地块,也稳稳过了一石二斗。”
周围干活的农户瞬间炸开一阵低声的欢呼。
“真的成了!遭过兵祸的地还能有这收成!”“这耐盐碱的种子,真是个宝贝!”
陆渊站在田埂高处,看着底下欢喜的众人,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笑意。张让在一旁感慨:“当初刚来朔州,遍地白碱,谁能想到有今天。”
“只是还不能大意。”蓝桥收敛几分喜色,抬声对众人说道,“今年风调雨顺,才能拿到这个产量。往后遇上大旱、春雨返盐的年份,还得继续观察。良种不是一劳永逸,年年都要择优留种。”
正说着,一个驿卒骑着马,风尘仆仆跑进城西,直奔守备府而来,半路上看见陆渊,立刻勒住马,翻身下马递上一封封漆的公文。
“将军,西州传来加急文书,朝廷使者即将途径朔州。”
陆渊接过文书拆开细看,眉头微微蹙起。
蓝桥看见他神色变化,走上前:“出什么事?”
“大梁打算派遣使者出使西州。”陆渊把文书递过来,“西州那边同样大片盐碱荒滩,当地官吏读过我们报送朝廷的《朔州治碱垦荒农册》,上书朝廷,请求派懂治碱垦荒的人,随使团一同去往西州,传授耕作法子。朝廷的意思,想调你随使团西行。”
蓝桥愣住了。
“调我去西州?”
“文书上说,时间大概两到三个月。使团秋初从并州出发,途经朔州,在此休整三日,再继续往西。”陆渊望着她,“你不必立刻答复,好好想一想。”
周围的农户听见这番对话,喧闹声一下子小了下来。
刘婶快步走过来,满脸着急:“怎么又要调人啊!咱们朔州这边良种繁育刚刚走上正轨,学堂农教也要跟进,你要是一走,这边怎么办?”
陈叔也跟着点头:“是啊小桥,试验田选种正是紧要关头,农册简本还打算再修订一版,你这一走,好多事情要脱节。”
蓝桥心里乱糟糟的。
她内心是想去看一看西州的土地。作为农学出身的人,能看到更多盐碱荒滩被改良,是心底的念想。可朔州这边,千头万绪。良种繁育、农户技术推广、楚霜晓的学堂农教,桩桩件件离不开人。
“我回去好好琢磨。”蓝桥收起思绪,“先把今天的麦子收好,晚上回去,我和陆渊、于明山、霜晓他们好好商量。”
收割的活计继续推进,只是蓝桥心里压上一桩大事,干活的时候也有些走神。
傍晚收工回城,夕阳把街巷染成橘红色。回到守备府后院,苏小桃端上两碗凉水。
陆渊坐下,看着心事重重的蓝桥:“你心里怎么想,直说无妨。”
“我想去,又放不下朔州。”蓝桥坦诚说道,“西州土地条件和朔州有相似之处,我想去实地看一看那边的盐碱地,收集样本,也能反过来完善咱们的农册。但是两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试验田选种、农户的后续指导,一旦交接不妥,前面的功夫容易打折扣。”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于明山和楚霜晓抱着小女儿过来了。听闻朝廷要调蓝桥出使西州的消息,两个人特意赶过来商议对策。
楚霜晓把孩子轻轻放到坐榻上:“若是一定要去,朔州这边要搭建好可以自行运转的班子。试验田这边,沈清辞、陈叔已经跟着学了许久,可以主持日常管护;学堂这边我可以把农教课业扛下来;于主事对接官府文书账册。但有一点,关键决断的事情,需要书信往来传递,可西州路途遥远,书信一来一回耗时太久。”
于明山补充:“还有朝堂那边,依旧有不少官员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你随使团西行,办成了自然是功绩;若是西州那边地方官急功近利,不听劝,出了岔子,所有罪责会一股脑扣到你头上。风险不小。”
这些顾虑,桩桩件件都实实在在。
蓝桥坐在凳子上,指尖无意识摩挲桌边木纹,陷入长久的思索。
灯火在屋内轻轻摇曳,几个人围坐一桌,反复权衡利弊。
蓝桥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我心里还是想去。”
话音落下,刘婶白天那份担忧又浮现在众人脸上。
“西州那边的盐碱地类型,和咱们朔州不完全一样。”蓝桥慢慢解释,“只靠着纸上文书,终究隔着一层。我过去实地取样,记录当地水、土、气候,回来修订农册,不光惠及西州,咱们西北各州都能参考。但是朔州这边,必须把所有事情交代得明明白白,不能摊子一扔就走。”
陆渊静静听着,等她说完,开口道:“我可以向朝廷上书,写明朔州这边的现状,提出条件。第一,此行期限严格限定为三个月,到期必须准许返回朔州,不得借故滞留;第二,西州地方官府不得强迫你追求短期垦荒政绩,一切以实地水土条件为准,若地方官一意孤行,允许你直接书信上报使团主官再转递朝廷;第三,朔州本地全套农事班子,人员不动,我、于明山、陈叔、沈清辞、霜晓共同主持本地事务,重大疑难以书信向西州征询你的意见。”
“这几条条件提得妥当。”于明山点头,“把丑话说在前面,免得往后背黑锅。”
楚霜晓温柔看向蓝桥:“你要是决意要走,学堂这边你放心。农教的讲义我已经烂熟于心,试验田日常观测记录,陈叔和沈清辞可以按时整理,每隔十日,整理一份简报寄往西州给你看。只是路途遥远,西边气候多变,路上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小女儿在榻上咿咿呀呀地翻身,楚霜晓伸手轻轻拢住孩子的襁褓。
蓝桥心里一阵暖意。最让她纠结的难题,身边这些人,已经帮她梳理出可行的路子。
“好,那就这么定。”蓝桥长长舒出一口气,“我接受朝廷调遣,随使团去往西州,但要把将军上书的这几项条件全部落实。”
商议已定,当夜陆渊便动笔草拟上书朝廷的奏疏,把全部条件一一列明,八百里快马送出朔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