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的天子手谕……太常和少府的大队人马全到了!”
桑瑾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发巾掉在玉门关青石阶上沾了一滩石灰水,他甚至顾不得去捡,直眉瞪眼地瞅着自家太守:
“大人!少府监正亲自押着车,整整一百二十辆大车,全是用紫檀木包的角!车轴上抹的是南边运来的桐油,香得直招苍蝇!”
“后头还跟着三十二抬金丝楠木的大雁笼子,里头的大雁翅膀尖儿上全拴着红丝绳,扑腾得满大街都是白毛!”
宋微明正用竹镊子夹茶,闻言腕子没抖半分,镊子落回案角,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霍去病倚着垛口,眼角扬起个极张扬的弧度,环首刀在掌心里转了半圈,生铁吞口撞在腰带甲扣上:
“陛下平日拔根汗毛都嫌肉疼,这回倒是舍得把少府的私库往外搬。”
“霍去病。”宋微明掀起眼皮,声调平得像受降滩压实的盐碱地,“那是天子。”
“天子怎么了?天子赐婚,这嫁妆老子收得心安理得。”
少年将军长臂一伸,干脆利落地扣住她的肩甲往身边带了半寸:
“回张掖!关外的事留韩三盯着,有敢炸刺的胡商,直接往流沙坑里填。走,回去穿你的凤冠霞帔去!”
……
回张掖的一百八十里驰道,是前两个月刚用生石灰与碎石夯平的。
路面两旁每隔三十步便立着一道涂了白泥的木界桩,原本萧瑟枯黄的红柳枝条,此刻全被换了个模样。
也不知是哪个军屯里的百夫长带的头,等宋微明策马赶到大石峡东口时,入眼处全是一片扎眼的赤红。
粗糙坚韧的戈壁红柳被将士们用麻绳生生拧成了合抱粗的连环结,上面密密麻麻系着从长安运来的红色丝带与碎布条,一路顺着干涸的古河道扎出去,蜿蜒如同一道浸透了烈酒的血线,生生把苍茫无垠的灰黄戈壁割成了两半!
沿途正在修筑排沙渠的三千余名降卒和屯田民夫,远远瞅见那匹熟悉的青骢马和飘扬的绛红斗篷,呼啦啦跪倒了一整片。
没有朝堂上那些拖长了调子的文绉绉贺词,老秦人破锣般的嗓门混杂着匈奴降卒生硬的汉话,在旷野里震得碎石乱滚:
“宋大人安康!”
“恭贺经略使大喜!”
几个光着膀子、脊背被晒得脱了三层皮的工兵汉子,咧着干裂的大嘴,把手里擦汗的粗麻巾子死命往天上扔。
巾子上还沾着受降滩未干的黄泥浆子,落下来砸在自家同袍的光脑袋上,引来一阵混不吝的狂笑。
宋微明勒住缰绳,掌心在马鞍生牛皮上微微摩挲。
她没说话,只是从鞍袋里摸出那只磨平了棱角的乌木算筹,轻轻磕了磕生铁马镫,冲着那群满脸泥污的汉子微微颔了颔首。
……
张掖行辕后衙的大堂内,静得连青砖缝里的秋蝎子都能听得真切。
少府监正端坐在正中的锦褥上,身后排着八名捧着朱漆托盘的宫人。
正当中的长条紫檀案上,并排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领足有十二层、用蜀地贡锦密密织就的明红翟衣,领口与袖口处用金丝银线盘绞出九只展翅欲飞的朱雀鸾鸟,羽翼边缘嵌着从交趾进贡来的细密东珠,一颗颗圆润如雀卵,在昏暗的土坯房里泛着夺人心魄的宝光。
旁边则是一顶沉甸甸的九凤冠,赤金拉丝掐出的凤凰口中各衔着一串垂及肩头的红珊瑚流苏,流光溢彩,威严不可方物。
而就在这尊代表着大汉妇人至高尊荣的凤冠右侧,却横放着宋微明那柄从不离身、刃口早已崩了两个豁口的经略使佩剑,以及一枚磨得螭虎角都发秃了的四斤七两赤金大印。
一柔一刚,一文一武。
冰冷与炽烈硬生生挤在同一方公案上,杀气与贵气交织,逼得两旁的少府内侍垂着眼帘,连换气都放得极轻。
“定远侯,经略使大人。”
少府监正躬着身子,笑得脸上的褶子像风干的羊肉:
“陛下有口谕,这翟衣是少府八十名织造姑姑日夜赶工缝出来的,上头的金线用的是蜀锦老坑金。陛下说了。”
“‘朕的定远侯在戈壁滩上吃了三年的沙子,出嫁时,绝不能比长安城里任何一个列侯家的贵女差上半星半点!’”
……
签押房内室,门扉紧扣。
阿依慕将一盆滚烫的井水端到榻前,铜盆边缘还缺了个小磕口,是前年翻越黑风口时被碎石砸出来的。
热腾腾的水汽蒸腾而起,打湿了屋角挂着的那张旧羊皮舆图。
宋微明站在铜镜前,任由阿依慕解开她腰间那条浸透了汗水与泥沙的熟皮革带。
绛红色的骑装外袍一层层褪下,露出里面紧紧勒着的粗白麻布裹胸。
那布条早已洗得泛黄,边缘被粗汗腌渍出一圈圈深浅不一的干硬碱花,紧紧咬着肋骨,在白皙的皮肉上生生硌出了一道道深紫色的压痕。
阿依慕眼圈发红,拿起短匕小心地挑断背后的死结。
刺啦一声轻响。
束缚了整整三年的厚麻布彻底脱落,砸在冰凉的方砖上。
宋微明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那是肺腑被压抑太久后本能的战栗。
铜镜虽昏黄,却依然照出了镜中人的轮廓。
塞外的风沙并未磨灭骨子里的底色,反倒将江南女子的皮相淬炼成了一种凛冽如霜雪的端庄。
眉峰平直斜挑,眸底清亮见底,鼻梁高挺微窄,唇色因常年缺水略显苍白。
随着满头长发自红缨绳中散开,墨色倾泻在光洁的双肩上,那种游走在杀伐决断与倾城绝色之间的压迫感,逼得端着面脂的程女医都下意识退了半步。
“大人……”阿依慕吸了吸鼻子,用浸透热水的棉布轻轻擦拭着宋微明后颈处的勒印,“真好看,比西域天山上的雪莲花还好看。”
“少在这儿灌迷魂汤。”
宋微明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长途策马后的微哑:
“苜蓿原种入库了没有?张掖城西那三十眼深井,井壁的石灰勾缝干透了没?要是渗水,今冬一上冻,开春全得塌。”
“哎哟我的好侯爷!”
程女医实在没忍住,抓过一把牛角梳,沾了桂花油便往宋微明发间顺去:
“今儿个是您的大日子!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您把头梳完!”
“算盘珠子先收收,冻不死您的麦苗,更塌不了您的深井!”
桂花油的甜香,与大漠干燥苍凉的风尘气突兀地融在了一处。
阿依慕手指翻飞,将长发挽成高耸华贵的惊鹄髻。
九凤冠沉沉压下的一刹那,金丝流苏垂落两颊,红珊瑚的暗红阴影打在宋微明抿紧的唇角上。
大红翟衣披上肩头,十二层重磅云锦层层裹住挺拔修长的身躯。
金丝鸾凤沿着裙摆扶摇直上,每走一步,东珠相撞,发出沉稳整齐的轻叩声。
她没有描寻常贵女娇柔的远山眉,只是就着石青,将原本英气的眉尾拉得越发凌厉修长。
胭脂抹在颊侧,压住了塞外风沙留下的粗糙。整个人如同一柄淬火归鞘的精钢佩剑,套上了最华美的玄金外壳。
宋微明抬眸,看着镜中的自己。
前世现代农业局里穿着白衬衫、挽起裤腿在田埂上看水稻试验田的副局长。
今生在槐里县衙里跟廷尉算账、在长平川泥潭里领末等粮的青袍县丞。
以及如今权倾河西、名震华夏的定远侯。
所有碎裂的记忆在铜镜的黄铜晕光中交叠重合,最终钉死在这张顶着凤冠霞帔的容颜上。
就在阿依慕手腕发抖,正要将最后一片金花贴上她眉心的当口。
行辕前院突兀地炸响了一声烈马长嘶!
重型冷锻马蹄铁踏碎青砖的脆响,蛮横撕碎了后衙的安静。
伴随着院外亲兵惊慌又压不住兴奋的阻拦声,一道熟悉至极、带着狂徒般不可一世的爽朗大笑,穿透厚重的门板,轰然砸在内室几人的耳膜上:
“宋微明!少府那些老帮菜磨磨唧唧梳完了没有?!”
“吉时到了!”
“本侯接你巡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