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太祖石案底下的碗口粗铜管彻底成了喷涌红砂的泉眼。滚烫的赤红矿砂混着硫磺白气直冲出三尺高,顺着九星石台的台阶往下流淌。与此同时,外殿东侧的九曲回水池水位暴涨,冰冷的地下石乳水受到地脉挤压,哗啦啦漫过池沿,眼看就要与流淌下来的滚烫红砂汇成一处!
“不能让红砂进出水暗河!”秦老五扑到石台边,指着外殿西南角一处轰鸣的石砌涵洞,“那是排洪的出水暗河咽喉口,下头一分为三,直通云、邺、宁三水上游!一旦红砂冲进涵洞,三州百姓喝上半口水就全完了!”
北营伍长冲到石案旁,挥起刀背狠砸那枚斜插在槽底的神都星钉,试图将铜钉砸回管口。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八棱铜钉只沉了半分,便被管内巨大水压顶了回来。
“砸不回去的。”林婉儿捂着口鼻退开两步,“褚九龄拔钉时拧断了铜管内壁的倒刺簧片,底下零号母井的地火与水脉已经贯通,硬堵管口只会把石案炸碎!”
苏青梅左臂提刀看向西南角涵洞:“那就堵死出水暗河!把涵洞咽喉堵死,倒灌的水能往哪儿走?”
“往西侧的废陪葬干坑走!”秦老五指向外殿西壁下那座深达五丈、早年封存的巨坑,“干坑是实心岩底,不通外头水脉,容得下整池积水!可出水涵洞的石喉足有五尺宽、四尺高,水势又急,沙袋碎石填进去转眼就会被冲走!”
众人看向四周。外殿除了合抱粗的石柱,根本没有能一举卡死五尺石喉的整块重物。
“有。”轿中的陆峰忽然开口。
他脸色惨白,锁骨下的七枚银针已黑了五根,催麻毒顺经脉上爬,连脖颈青筋都浮起乌黑之色,每说一字都像刀片刮喉。他抬起沾血的左手,指向断龙闸下那口被石牙压裂侧板、却仍保留整木底座的先帝真棺。
“阴沉楠木。宽四尺八寸,高三尺九寸,整木不透水。”陆峰喘息道,“把先帝真棺从闸下撬出来,顺石阶推下去,横卡进出水涵洞石喉里!”
老齐眼睛一亮:“这棺材六七百斤,正好塞死五尺涵洞口!”
“慢着!”北营伍长刚跑到涵洞上方探头,猛地缩回脑袋,一支铁簇弩箭擦着铁盔钉在石柱上,“苏姑娘,王爷!涵洞底下的分水暗廊藏着人!有五六个弩手守在石喉两边,还摆着火油罐,咱们抬棺下斜坡,没到口子就得被射成刺猬!”
外殿水位飞快上涨,漫过青砖的冷水已染上淡红。再耽搁一刻钟,红砂就会顺水流滑进涵洞。
苏青梅看了一眼涵洞下方:“暗廊太窄,盾牌并排进不去。我去引弩箭,你们趁机推棺!”
“不行,暗廊是交叉死角,进去必中箭。”陆峰拉住系在两人腕间的焦黑布带,目光落在石台旁那具被林婉儿射穿喉咙的死士尸身上,“把死士腰里的传令竹筒拿来。”
伍长连忙搜出一只黄铜竹筒和连在涵洞壁上的铜铃传声索:“王爷,这是跟暗廊守桩通气的滑索竹筒!”
“秦老丈,暗廊底下守着的,都是褚九龄带来的死士吗?”陆峰哑声问。
“不全是!”秦老五急道,“先前在驿站绑我们时,我听见那头目交代,说分水廊底下一半是钦天监守井人,一半是三州接应水路的暗桩,互不统属,只凭竹筒里的铜钱信物行事!”
陆峰眼底寒光一闪,左手从怀中摸出一枚边缘磨出缺口的黄铜钱。
那是昨夜在青州慈济寺,方砚照着沈文所画“圆中一点”式样,特意打造的第三份信物——故意留错点位的假铜钱!
“沈文说过,曹肃与魏庭山只认圆中一点的铜钱。”陆峰指尖捻过铜钱右上方凸点,“圆缺在左下,点偏下是活令,点偏上是死人脚底的灭口尸烙。而且他们有个规矩:见着错点位的信物,绝不争辩,当场格杀送信与接应之人。”
苏青梅瞬间会意:“钦天监守井人和水路暗桩本就互相提防。这时候滑下去一枚点在‘灭口尸烙’上的铜钱,他们会以为对方接到了灭口令!”
“不错。”陆峰取出一块无脸童子的鱼胶假皮,沾上一点红砂,连同错点位铜钱塞进竹筒,“老齐,按死人驿三慢一急的拍子敲竹筒,顺滑索放下去!”
老齐依言握住铁索,叮、叮、叮敲响铜铃,松手将竹筒滑入分水暗廊。
暗廊下方先是一静,紧接着传来惊怒喝问:“点在上方?这是尸烙灭口令!你们水路的人想黑吃黑?!”
“放屁!竹筒里裹着鱼胶皮,分明是你们祭星公面的人要杀我们灭口!”
幽闭暗廊里,那枚错点位铜钱像火星落入滚油。双方在红砂即将入水、人人自危的绝境下根本不作半句分辨,刹那间机括连响,弩箭破空声与刀剑碰撞声轰然炸开,六名守井暗桩在狭窄石廊里自相残杀起来!
“趁现在,撬棺!”苏青梅厉声下令。
老齐、秦老五与十名北营精兵一拥而上,将四根生铁撬棍插进断龙闸下的石牙缝隙,喊着号子同时发力。咔嚓一声巨响,本就裂开的先帝真棺棺盖被彻底留在了石闸下,而那具厚重完整的阴沉楠木棺身则脱离石闸,顺着湿滑的九星石台斜坡轰隆隆滑落下来!
“往西南涵洞推!”
众人用滚木垫在棺底,顶着漫过脚背的冰水,一步步将七百斤重的楠木棺身推向出水涵洞的斜坡。陆峰坐在仅剩两根长杆的软轿上,由两名亲兵抬着跟在后头指挥方位:“左边偏两寸!涵洞石喉左窄右宽,把棺头斜着插进去,借水力把它自己压死!”
就在巨棺滑入斜坡、棺头刚刚卡进五尺石喉的刹那,太祖石案下的零号母井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爆!
轰——!整座九星石台塌陷了半边,一股混着滚烫红砂的地下山洪如咆哮的赤色怒龙,挟着无数碎石从回水池与石台缺口同时冲刷而下!冲在最前头的一块磨盘大的钟乳石狠狠撞在陆峰软轿的右侧长杆上。
咔嚓!那根在断龙闸前就已经拉弯、由义庄黑棺架接出来的轿杆当场从中折断!整座拆顶软轿瞬间散了架,两名抬轿亲兵被激流冲倒,陆峰整个人重重摔在涵洞斜坡的冷水和碎石里!
“王爷!”
“陆峰!”苏青梅与林婉儿同时惊呼。
更致命的是,狂涌而至的红砂浊流正好撞在尚未完全卡死的先帝真棺底部。七百斤重的阴沉楠木棺身被水流顶得猛然往上浮起三寸,棺尾眼看就要脱离涵洞石喉的卡槽!一旦棺身被激流冲翻,后头整池滚烫红砂三息之内就会泻入三州干流!
此时苏青梅和老齐都在棺身左侧的水里,隔着宽大的巨棺根本来不及绕过急流。唯一摔在右侧棺尾旁边的,只有双腿失力的陆峰。
“别过来。砸石楔!”
陆峰半身浸在刺骨混浊的急流里,喉咙里挤出嘶哑欲裂的吼声。他右手抓过折断的黑棺木轿杆,左手死死扣住翘起的楠木棺尾边缘,不顾自己毫无知觉的右腿在岩石上磨出深可见骨的血痕,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整副身躯连同那根断轿杆狠狠压在棺尾与涵洞顶壁的岩缝之间!
轰!激流再次猛撞棺身,整口巨棺回震的千钧巨力顺着断轿杆毫无保留地撞在陆峰胸口!
叮!叮!两声清脆的金属颤音在轰鸣的水声中响起。陆峰胸前锁骨下原本用来封住催麻毒的七枚银针,竟被这股内外交迫的巨震硬生生震飞了两根,打着旋儿落进湍急的泥水里!
“噗——!”
陆峰张口喷出一大股黑紫淤血,撑着断杆的左臂剧烈痉挛,被银针压制了一路的催麻剧毒如决堤洪水般直扑心脉与咽喉,呼吸瞬间断绝,身体顺着棺木缓缓往下滑去。
“砸进去!!”
棺身左侧,苏青梅双目赤红,用包满厚布、鲜血淋漓的右手连同左掌一起抱起一块百斤重的盲石,协同老齐、秦老五拼命砸进棺头与石喉的缝隙!哐当一声闷响,阴沉楠木巨棺终于被洪流本身的巨压彻底挤死在五尺石喉之中,滴水不漏!
苏青梅连喘气都顾不上,借着左腕还未解开的焦黑布带,一把从急流里捞住陆峰下滑的身躯,踉跄着将他拖上高处的干石台。陆峰双目紧闭,唇色乌黑,胸口两处震飞银针的针孔正往外冒着黑血,脖颈处的动脉几乎摸不到跳动。
“毒气冲心了!我的药箱刚才被水冲在石阶下,取针还要三息!”林婉儿连滚带爬地冲上石阶,一边去捞卡在石缝里的药箱,一边急喊,“苏姐姐,快按住他心口膻中与左侧神封两穴!用死力按住,别让毒血过心房!”
苏青梅没有半点迟疑。她一把扯开陆峰染血的衣襟,右手厚布早已在刚才砸石头时裂开,虎口血肉模糊,使不上指力,她便直接屈起右手掌根与左手拇指,带着自己满手的鲜血,重重按在陆峰心口正中的膻中穴与左胸神封穴上!她单膝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左肩与右手的伤口全在往下淌血,滴在陆峰苍白的胸膛上,与那两处针孔冒出的黑血混在一处。
“我不准你死。”苏青梅死死盯着陆峰毫无血色的脸,声音不抖,压在穴位上的手却重得连指骨都在发白,“你说过我不会掉头,你也别想半路下轿!”
一息,两息,三息!林婉儿终于抓着药箱扑到跟前,顾不得手腕剧痛,左手抽出三枚五寸长的金柄定命针,看准苏青梅指缝间的空位,一鼓作气连刺三针,呈品字形重新锁住心脉上方的毒线!直到第三枚长针捻转入穴,陆峰乌黑的喉结才极其艰难地滑动了一下,猛地呛出一口黑血,胸膛重新有了微弱却平稳的起伏。
苏青梅按在他心口的手这才脱力滑落,整条右臂抖得几乎抬不起来,仍用左手替他把敞开的衣领拢好。
涵洞下方的出水口被先帝真棺彻底堵死后,汹涌的红砂浊流失去去路,调头顺着西侧的排洪沟,轰隆隆全数倾泻进了那座深达五丈的废陪葬干坑之中。
老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正想松口气,忽然指着先帝真棺前方回旋的浅水涡叫道:“苏姑娘,看水里!暗廊里那帮内讧死掉的家伙被回水冲出来了!”
只见被楠木巨棺挡住的回水涡里,浮起了三具满身刀伤与弩箭的尸体。
北营伍长用铁钩将三具尸首拖上岸。林婉儿走过去低头一验,眉头顿时拧紧:“这三人脸上的鱼胶换脸皮刚贴上不到两个时辰,耳后的松香还没彻底干透。他们穿的不是钦天监的袍子!”
苏青梅走上前,用短刀挑开其中一具尸体湿透的灰布外罩。
外罩底下,赫然露出一件用桐油浸制、专门供内河水军穿戴的靛青色油皮水靠!而在水靠内侧的腰牌袋里,并排插着三面刻着浪花纹与“曹”字暗记的青铜腰牌。
“邺州漕运都使曹肃的贴身亲卫。”
靠在石壁旁刚刚缓过一口气的陆峰,看着那件靛青水靠,沙哑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刺骨的寒意:“沈文的底册上写着,邺州水路要在明日辰时才发船。可曹肃的亲卫今晚就已经换好脸死在了太祖陵下。邺州的水路,比我们算的提前了整整六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