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的热闹彻底散去。摄政王府恢复了往日的肃穆。
但内里的气象。已悄然不同。
凤南衣搬入主院。没有急于立威。而是先用了三日。将王府内外大致走了个遍。从正殿、书房、库房。到各司其职的下人院落、厨房、马厩。她看得很仔细。问得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观察。听各处的管事回话。
她穿着样式简约的王妃常服。发髻轻挽。只簪一根玉簪。脸上脂粉薄施。行走间步履从容。神情温婉中带着不容忽视的沉静气度。府中旧人暗自打量这位新主母。好奇。揣测。亦有几分观望。
第四日。她召见了王府总管。内院管事嬷嬷。以及外院几位要紧的执事。
地点不在正厅。而在她暂居的东暖阁。气氛不似公堂问案。倒像家常叙话。夏佳雯奉上清茶。便侍立一旁。
凤南衣语气温和。先问了各处的日常运转。用度开支。人手安排。听得认真。偶尔插言问些细节。条理清晰。
众人一一回禀。心中稍定。看来王妃性子柔和。并非苛刻难缠之辈。
然而。话锋很快转向。
“王爷重伤未愈。需静养。府中一应事务。贵在清净稳妥。”凤南衣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本妃初来。许多事不明。还需诸位老人多多帮衬。只是……”
她语气微顿。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力度。
“府中人员庞杂。难免有疏漏之处。本妃这两日随意看看。便觉有几处。似乎与旧例簿册所载。有些出入。”
她看向总管。“比如外院负责采买药材的张顺。簿册记其有一妻一子。住城南槐花胡同。可本妃偶然听得。他在西市榆钱巷。似乎还另有一处宅院。养着一位外室。所费不赀。不知这额外开销。从何而来?”
总管脸色微变。那张顺是他远房表侄。采买药材确有些油水。他素来睁只眼闭只眼。没想到王妃刚来几日。竟连这等隐秘都查到了?
“还有浆洗上的王嬷嬷。”凤南衣转向内院管事嬷嬷。“她手下两个小丫头。本月已是第三次‘失手’损了王爷与本妃的衣物。所损皆是新制、料作上乘之物。按例该扣月钱。甚至杖责。可本妃瞧她们神色惶恐。手上却有新伤。不似浆洗所致。倒像……被什么细锐之物所刺?”
管事嬷嬷额头见汗。那王嬷嬷是她陪房。性子刻薄。常私扣下人月钱。动辄打骂。那两个小丫头。前日确实因“损坏”衣物被王嬷嬷用簪子暗地里扎了手。她知晓。却未深究。
凤南衣不再看他们。又点了几处。或是人员与记录不符。或是用度有明显漏洞。或是差事安排有违常理。皆是不大不小。却直指关窍的问题。
她语气始终平和。没有厉声斥责。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在管事们最心虚、最不经查的地方。
暖阁内。鸦雀无声。几位管事后背发凉。这才惊觉。这位看似温婉的新王妃。眼光竟如此毒辣。心思如此缜密!几日工夫。便将府中积弊摸了个七七八八!
“本妃并非苛责。”凤南衣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水至清则无鱼。些许小事。本妃可以不计较。但……”
她抬眼。眸光清亮。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王爷安危。府邸安宁。乃头等大事。容不得半点沙子。从今日起。府中所有人员。重新造册核验。三代履历。担保人。皆需清清楚楚。凡来历不明。行迹可疑。或与废太子、敬亲王、叶家、代王府等有丝毫牵扯者。一律清出。永不录用。”
“各房开支用度。重新立账。每日一小结。每旬一核对。所有采买。需三家比价。留存样本。经手人、验收入、支取银钱者。不得为同一人。互相监督。”
“内院仆役。依例定下明确的赏罚章程。有功必赏。有过当罚。但绝不许私刑。若有冤屈。可直接禀于本妃。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三条指令。清晰干脆。直指人事、财务、法纪三大要害。
几位管事面面相觑。心中震动。这位王妃。不仅心思细。手段也硬!这是要彻底整顿。将王府牢牢抓在手中啊!
“当然。”凤南衣语气稍缓。“诸位皆是府中老人。劳苦功高。只要尽心当差。谨守本分。往日些许小过。本妃可既往不咎。日后做得好。自有厚赏。王府好了。诸位的前程。自然也好。”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恩威并施。
总管与管事嬷嬷等人。再无侥幸。连忙躬身应诺。“谨遵王妃吩咐。定当尽心竭力。协助王妃整顿府务!”
接下来的日子。摄政王府如同精密的器械。开始高速而有序地运转。
在玄一派人暗中协助下。数名背景可疑、或与各方势力有隐秘联系的仆役、小管事被悄然清理出去。理由充分。或“年老返乡”。或“差错被逐”。未引起太大波澜。空出的职位。很快由身家清白、能力尚可的新人补上。
新账册建立。流程规范。一些陈年漏洞与贪墨被堵住。风气为之一清。
凤南衣又做了两件事。
一是以“王爷伤重。需长期调理。府中众人亦难免病痛”为由。在后罩房腾出两间厢房。设立了一个小药房。
她亲自绘制图纸。定制药柜。分门别类。购置了大量常用药材与成药。并挑选了两名略通文墨、心思细密的小丫鬟。亲自教导她们辨识药材。记录出入。处理简单的外伤与风寒。
药房虽小。规矩却严。取药需凭对牌。记录在案。定期盘点。很快。府中下人有个头疼脑热。便可来此领取对症的成药。省了银钱。也少了病痛拖延。人人称便。对王妃的感念。多了几分真切。
二是她查阅旧例。发现府中低等仆役。尤其是浆洗、洒扫、粗使等处的下人。月钱微薄。饮食粗粝。患病也无钱医治。常有私下抱怨。
她并未贸然提高月钱。触动整个王府的薪酬体系。而是下令。每日午晚两餐。必须保证一荤一素。米饭管饱。逢年过节。另有加菜。同时。从王妃份例中拨出一笔银子。设立“扶济金”。凡府中仆役。确因重病、意外或家人急难。导致困顿者。可申领一笔救急银钱。日后从月钱中酌情扣除。不计利息。
此举一出。下人们中间暗涌的怨气与不安。顿时消散大半。做事更加卖力。对主院的忠诚。无形中凝聚。
这日午后。凤南衣正在小药房查看新送来的一批药材成色。
夏佳雯匆匆进来。面色有些异样。低声道:“王妃。前院回事处递来消息。门房拦下了一个人。说是……柳姨娘来了。想要求见王妃。”
柳姨娘?凤子明的妾室。凤南衣的继母柳氏?
她来做什么?
凤南衣动作未停。将一包黄芪仔细放入标好记号的抽屉。“可有说何事?”
“没说。只道是思念王妃。特来请安。还带了些……礼物。”夏佳雯语气带着不屑。当初在凤府。这位柳姨娘可没少给小姐使绊子。
“请安?”凤南衣唇角微弯。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怕是听说王爷重伤。本妃刚掌家。想来探探虚实。或者……替某些人递话吧。”
她合上抽屉。拿起布巾擦了擦手。“告诉回事处。本妃今日事忙。不得空。请柳姨娘先回去。若真有要事。让她递帖子到凤府。由父亲转达便是。至于礼物……原样退回。摄政王府。不缺她那点东西。”
“是。”夏佳雯应下。转身要去。
“等等。”凤南衣叫住她。沉吟片刻。“你亲自去回。客气些。但话要说清楚。另外……留意她来时的车马。离开时的去向。见了什么人。若有异常。让回事处的人。暗中跟着看看。”
“奴婢明白!”夏佳雯眼睛一亮。知道此事不简单。连忙去了。
凤南衣走回书案前。提笔记录药材入库。神情平静。
柳氏不过是个试探的气球。背后是谁在吹气。才是关键。
是父亲凤子明?不太像。
是柳氏自己的心思?或是……京城里某些还不死心。想通过内宅妇人打探消息、甚至做手脚的势力?
看来。清理了几个眼线。只是开始。
这摄政王府的女主人。并不好当。
暗处的眼睛。从未减少。
她必须将这里。经营得如铁桶一般。
不仅是为了百里烨的安危。
也是为了她自己。能在接下来的狂风暴雨中。有一个稳固的。进可攻退可守的。
堡垒。
她放下笔。望向窗外。
庭院中新移栽的几株芍药。结出了小小的花苞。
在带着寒意的春风中。微微颤动。
柔弱。却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