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晏半梦半醒间,听见了一阵极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没聚焦,先感觉到怀里的人肩膀在微微轻颤。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拉开一点距离,发现林栀面朝着他,眼睛红了一圈,睫毛上挂着眼泪,正盯着他看。
她鼻尖也红着,泪水正顺着鼻梁往下淌,滑到枕头上。
刘晏一下子清醒了,心提到嗓子眼,睁大眼睛看着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怎么了?你哭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她腰上的胳膊,赶紧收回手,撑着胳膊坐起来,肉眼可见的慌了神:“我没对你做什么,真的,就是抱着你睡而已。你别哭,我……”
刘晏伸手想去帮她擦眼泪,又停在半空,怕她嫌他冒犯,手指蜷了蜷,缩回来了。
林栀看着他慌神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抬手用睡衣袖子擦了把脸,把眼泪蹭掉,坐起来,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背对着他:“没事,做了个噩梦而已。”
“什么梦?”
“不记得了。”
刘晏盯着她看了几秒,确认她不是在敷衍,整个人塌回枕头上,揉着眼睛嘟囔:“你吓死我了。”
他又躺了一会儿,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玻璃上还挂着水珠,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
刘晏坐起来,看了眼手机,已经快九点了,他掀被子下床,绕到林栀那边,伸手拉她胳膊:“你饿不饿?陪我去吃个早饭吧。”
林栀抬头看看他,下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刘晏在后面推着她去洗漱。
“你先去,我换个衣服,你推我干嘛?”
林栀躲开了,反手把他推出了卧室,换了件干净毛衣,随手把头发扎起来。
然后她开门去了卫生间,在里面磨蹭了一会儿,照镜子看了看自己,拿凉水又拍了拍脸,眼睛还是有点肿。
刘晏站在门口刷牙,满嘴泡沫含含糊糊地说:“挺好看的,肿了也好看。”
林栀没理他,拿毛巾敷了一下眼皮,出来的时候眼睛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
刘晏站在玄关等她,换鞋的时候弯腰把裤脚卷了两圈,心情好了不少,还特意抓了抓头发。
两只猫蹲在门口看他们出门,三花叫了一声,在抗议没人给它们添粮。
林栀回头给它们添了,两个人才出了门。
小区对面的街角有家早点铺子,热气从门帘缝往外冒,几张塑料桌子摆在路边,支着遮阳棚。
这个点过了早高峰,店里就他们俩,老板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看手机。
刘晏要了两碗鲜肉馄饨,一笼小笼包,两个茶叶蛋,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拿纸巾把林栀那边的桌面擦了擦。
林栀坐在他对面,把筷子用热水烫了烫,递给他。
等餐的时候谁都没说话,馄饨端上来,刘晏埋头吃了半碗,放下勺子看着林栀。
“今天我就去老宅跟老爷子摊牌。”
林栀端着碗,手里勺子停住,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认真起来:“你别意气用事。”
“不是意气用事,这事迟早要说。”
林栀把碗搁下,说:“爷爷那边到时候再说,你先回去把海城的项目做完,我回安城又不会失踪。你手头的事收好尾,别为了跟我赌一口气把正事扔了,到时候留个烂摊子,倒霉的可是你。”
刘晏看着她,语气有点急:“你不带我走,干嘛帮我拿这么多衣服?”
林栀夹了一个包子,低头咬了一口:“你想多了,我只是不知道你爱穿哪一件。”
“林栀。”
“又干嘛?”
“别嘴硬。”
“谁嘴硬了?”
林栀端起碗喝了口馄饨汤,刘晏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嘎吱一声。
他盯着她看了半天,把话题拽回来:“老爷子那边长痛不如短痛,你知道他之前跟我说什么吗?说我要是没留住你,让我也滚蛋。”
林栀嘴里这口汤还没咽下去,听到这句话差点呛住,皱着眉看他:“嗯?什么意思?”
“老爷子早就知道咱俩大学的事了,你刚跟刘旸离婚那一阵子,他把我叫过去问话,问我对你怎么想的,当众把你带走,弄这么难堪。我说我一直喜欢你,不是一时起意,他觉得你能在公司扛事,要是那些流言蜚语把你逼走了,我这个cEo也别想当了。”
“所以,咱俩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懂了吗?”
林栀好半天没说出来话,手中那半个包子悬在半空。
“所以你是早就打算跟我走了?”
“准确来说,是我早就想带你走。”
刘晏认真的看着她,声音低下来:“林栀,我知道刘家亏欠你,我也一直看不惯我们家那些碎嘴亲戚,但我出生在刘家,我能怎么办?担子在我肩上扛着,我不顶不行。”
“但我又不是自愿想扛这个烂摊子,我也想自由。天天埋头开会,跟形形色色的人谈判,我也累。所以我想走,不是因为你,而是你刚好给了我一个能走的契机。”
“我之前都打算好了,如果你要回安城,我就在那边租个小院子,或者直接买套房子,总之你不用怕没有落脚的地方。我对你是认真的,我知道你对我的身份有顾虑,怕尴尬,怕被人说闲话,我也烦这些,所以我不逼你。你愿意让我当你好哥们赖在你身边,我已经挺知足了。”
“你现在已经逃出刘家的泥潭了,那你作为我的好哥们儿,能不能伸手拉我一把呢?”
“林栀,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林栀听完抿了抿嘴,没看他,也没吭声,她把茶叶蛋剥了壳,放进他碗里。
“林栀,你看着我。”
刘晏把手伸过去,把她的手按住。
她终于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刘晏的眼神很认真,没有闹的意思。
“那你也不能说走就走。”
林栀把嘴里的馄饨咽下去:“老爷子那边不是小事,他心脏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现在冲回去摊牌,除了把他气出病来,没任何用。”
“真把你爷爷气出个好歹来,你那个项目谁替你兜?你心里过得去?你后不后悔?你妈那边也得炸,到时候她又该说我什么了。”
林栀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说:“你现在回去摊牌,他把你赶出来,董事会那边趁机做文章,海城项目换人,你前前后后搭进去多少心血,你比我清楚。你跑了,那群老家伙肯定不会放过你,他们那帮人正愁没把柄。”
刘晏没说话,林栀抬头看着他,接着说:“你要真打算跟我走,就成熟一点,把海城那一摊子收干净,等你做完项目,想找老爷子摊牌,我跟你一起去。到时候我站你旁边,他问什么我答什么,他要骂,我跟你一起挨。但你现在不能去,你现在去就是火上浇油。”
刘晏低头看着碗里那颗白生生的茶叶蛋,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意外,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看着她的脸,往前凑了凑:“你这意思,是答应跟我在一起了?”
林栀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没看他,舀起一颗馄饨慢慢吃着。
吃完她放下勺子,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嘴还硬得很:“你别误会,我只是不想看着我的好哥们被董事会那群老家伙围攻。你跑了他们肯定拿你开刀,我只是看不惯他们趁人之危。到时候你被人架空了,灰溜溜地回来找我,我还得收留你,多麻烦?所以我这是仗义。”
刘晏笑了一声,点点头:“行,仗义。”
他把那颗茶叶蛋夹起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笑意从眼角漫出来,嘴角越翘越高。
他也不戳穿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顺着她的话说:“那我这仗义的好哥们,能不能陪我去趟海城?项目收尾得跑两趟现场,我一个人去没意思。”
林栀想了想,说:“等我先回安城那边安顿好再说,李姨下礼拜做复查,我得先回去陪她。”
“那我跟你一起回安城,先见李姨,再去海城。等做完项目,你跟我一起去老宅,到时候咱俩一起被赶出来,好哥们陪你去安城,好哥们帮你照顾李姨,好哥们给你做饭。”
林栀没接话,今天她还得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搬家公司,行李虽然不多,但两只猫不好带。
安城那边房子还没着落,先得找个短租的落脚,一件一件来。
“好哥们。”
“嗯?”
刘晏笑嘻嘻的,一脸欠揍:“没事,我就叫叫。”
林栀无语的看着他:“你烦不烦?”
她把最后一个小笼包夹到他碟子里:“吃你的包子吧!”
“不烦。你答应了的,别反悔。”
林栀白了他一眼,上午的阳光从店门口照进来,落在她侧脸和手背上。
刘晏靠回椅背,伸手夹起那个包子,看着她转身去结账的背影,笑了一声,把包子一口吃完,站起来跟上去。
林栀出了早点铺,站在街边,太阳晒得人有点晃眼。她抬手挡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回走。
刘晏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伸手把她外套上蹭的一块灰拍了拍,然后搂住她的肩膀,慢慢往前走。
林栀没回头,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
她还没想好安城那边怎么安排,但至少现在,她知道刘晏会跟过来。
这件事她拦不住,那就只能往前走一步看一步了。
先把事做完,再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