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晏那栋别墅在城郊,靠着山脚,院子很大,露台伸出去正对着一片香樟,夜里风一吹,满树叶子沙沙响。
他把车停进院子,熄了火,三个人在车里坐了几秒,谁都没急着动。
最后还是小雪先解开安全带,打着哈欠说:“进去吧,你俩明天还得上班呢。”
她下车环顾了一圈院子,啧了一声:“老狐狸,你这地方挺大啊!一个人住不瘆得慌?”
刘晏没搭她的茬,拿钥匙开门。客厅亮起来的时候,显得格外大,格外空。
暖色的灯打在沙发上,屋子干净得没什么人气,茶几上连个杯子都没有。
这地方他平时不常住,小雪一进门就两眼发亮,四处打量,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嘴里忍不住感叹:“资本家真会享受。”
刘晏指了指楼上:“两间客房,随便挑,被褥在柜子里,浴室里有新的毛巾和牙刷,别的你俩自己收拾。”
小雪拖着步子上了楼,挑了一间离楼梯近的客房,说:“这间好,半夜起来找水喝不会迷路。”
林栀没挑,她窝在客厅那张大沙发上,身上搭了一条薄毯,抱着一个靠垫,坐在那发呆。
刘晏看了她一眼,把一套新的男士睡衣和拖鞋放在沙发扶手上,又把客厅的落地灯给她留着。
他知道林栀这会儿不想说话,他也不想逼她。
他去露台点了一根烟,露台很大,摆着几把藤椅和一张矮桌。
他坐在最边上那把藤椅里,点了根烟,风很快把烟雾吹散,烟头在风里一明一暗。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里慢慢堆起了烟头。
小雪困得不行,简单洗漱完就钻进了客房,门一关,没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直到快十二点,林栀都还没睡,她把手机拿在手里按亮又按灭。
刘晏从露台进来一趟,泡了壶茶轻轻放在茶几上,又去了露台。
后半夜三点多,小雪醒了。
她没睡踏实,客房房间太大,太陌生,不是她睡惯的地方。
她起来找水喝,看见姐姐还在沙发上发呆,问姐姐,她说不困,路过露台的门,看见刘晏还在那儿抽烟。
她摇摇头,没说话,又上了楼。
她回了客房,拿过手机,在微信上跟周远吐槽:
周远哥哥,出大事了!老宅上姐夫他妈联合一大帮亲戚逼姐姐离婚,姐夫一直低头不说话,老狐狸站出来抱了姐姐!当着姐夫的面把她带走了!
我人都吓傻了!现在我们在老狐狸的别墅里,姐姐一直都没睡,你要不要安慰一下她?
还有你能不能找姐夫谈一谈,我们现在不敢回家,我想回家帮姐姐拿换洗衣服,怕遇上姐夫尴尬!!
兵贵神速,救命!!!
消息发出去,没有下文。
天快亮那一阵儿,风凉下来,林栀起身去了露台。
她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薄外套,风吹在脸上像一盆凉水,她缩了一下脖子,靠着栏杆抱臂站着。
她看着眼前那排香樟树,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累。
刘晏坐在露台另一头的藤椅上,胳膊搭在扶手上,指间夹着烟,没回头,也没问她怎么还不睡。
林栀想起安城,想起平安巷,想起那间旧院子,想起妈妈坐在小板凳上剥蒜,想起三花和小歪挤在藤椅上,想起姥姥在床上喊她吃饭,想起李姨端着一锅汤从厨房出来,喊她“栀栀,尝尝咸淡”。
想起那些慢悠悠的傍晚,想起周远坐在石凳上逗猫的样子。
她那时候嫌平安巷旧、事多、日子累,可现在想起来,那竟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安稳的一段时间。
她觉得眼睛发酸,没忍住,掉了几滴眼泪,赶紧用袖子擦了。
她想,当年要是没有冲动投奔刘旸,要是留在安城,现在说不定还能坐在李姨家的客厅里,捧着一碗热汤,听她絮絮叨叨说今天菜市场的鱼不新鲜,过那种一眼看得见头的日子。
那些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可她这会儿想起来,心里酸得发胀。
她一路走到这里,把平安巷走丢了。
她说不清自己后悔的是哪一步,但每想起一步,胸口就沉一分。
刘晏回头,看见她在哭,问她:“还好吗?”
林栀没答,走到他旁边,把他手里那根烟抢了过来,狠狠吸了一口。
刘晏没防备,烟雾瞬间呛进喉咙,她弯下腰剧烈地咳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那根烟从指间滑落,掉在露台外,火星溅了一下。
刘晏愣愣地看着她,反应过来后慌忙去拍她的后背,手掌一下一下,力道很轻。
然后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夜风里散开,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纵容。
“笨蛋,烟不是这样抽的。”
他从烟盒里重新抽出一根,在她眼前晃了晃,看着她:“想学吗?”
林栀脸上还挂着泪痕,看着他手里那根烟,没说话。
他把烟递到她面前:“手指夹着。”
林栀接过去,笨拙地夹在指尖,抬眼看他。刘晏拿出打火机,举起来:“放到嘴巴里。”
林栀把烟含在嘴里,他顺势凑近,啪地一声点燃了烟头。
“等一下,吸小口一点。”
林栀看着他,慢慢吸了一口。烟进了口腔,这次没那么呛。
“好,慢慢吐出来。”
她把那口烟缓缓吐出来,白雾在两人之间散开,刘晏笑着看她,问:“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刘晏淡淡笑了,自己也点了一根,慢慢吸着,目光落在远处:“学起来吧,日子难熬的时候,你会用得上的。”
林栀愣愣地看着他,又吸了一口。安静了一会儿,她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刘晏笑笑,说:“你拒绝我那天。”
林栀看着手中不断燃烧的烟,火光一明一灭,很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笑着问他:“不是说你结过两次婚吗?我怎么只知道一个纪佳宁?你二婚那个是谁?”
“没什么好说的。”
林栀“哦”了一声,刘晏侧过头看她:“你想知道吗?”
林栀吸了一口烟,说:“你不是不想说吗?”
刘晏望着远处的树林,慢悠悠说:“我那时候跟纪佳宁刚离没多久,哥们儿局上认识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是个演员。不是说她演我的意思,她职业就是演员。”
林栀挑了一下眉毛:“哇哦,你这情史挺丰富,都跨圈了。”
刘晏笑笑,继续说:“那次饭局喝多了,就睡在一起。本来只是一夜情,睡过就忘了,可是她怀上了,来找我。她没有跟我在一起的想法,我也没有谈恋爱的心思,可是她需要钱,偏偏我最不缺的就是钱。”
他停下来,看了林栀一眼:“她说她不想要孩子,要打了,影响她职业发展。我倒是动了要孩子的想法,就问她愿不愿意领证,把孩子生下来再离婚。我可以给她一大笔钱让她走,她就同意了。后来她在一次拍戏上出了车祸,人和孩子都没了。”
林栀安静了一会儿,问他:“那你难受吗?”
刘晏灭掉烟,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碾了碾,说:“我倒是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挺可惜的。她是个实力派演员,偶尔看到她演的戏,还是会替她惋惜一阵儿。没准儿她没死,现在已经成一线了。”
林栀没再说话。
晨风吹过来,把两个人之间那点烟味慢慢吹散。
林栀低头看自己指尖那根烟,火已经快烧到滤嘴了。
她把烟按灭,丢了。
刘晏侧头看她:“不抽了?”
“难抽。”
刘晏笑了笑,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林栀说:“我想安城了。”
刘晏嗯了一声,林栀看了他一眼,轻声说:“李姨做的排骨汤,挺好喝的。”
“那我陪你回去喝?”
林栀没接话,转身回了客厅。
刘晏在后面站了一会儿,也跟了进去。
她重新窝回沙发上,抱着那个靠枕,闭上了眼睛。
刘晏没上楼,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拿过毯子搭在她身上,自己靠在那儿,也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