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的粥已经凉透了。
林玄清把最后半碗稀粥刮干净,又将锅底的锅巴铲下来泡进水里——这是他前世在农村做田野调查时跟老乡学来的吃法,锅巴泡软了就是一顿饭。狗崽趴在棉絮堆里,眼巴巴地望着他手里的碗,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没了。”林玄清把空碗翻过来给它看。
狗崽的耳朵耷拉下去,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发出一声幽怨的叹息。
林玄清没理它。他在算账。
昨天卖符得了三十五文,买米买药花了三十九文,倒贴了四文老本。怀里还剩的钱袋子轻得像片树叶,摇一摇只听见两三枚铜板互相碰撞的声响。米缸里的存粮够吃十天,但丹砂只剩小半碟,黄纸也快用完了。画符的材料一旦断档,他的所有计划都得停摆。
开源节流。开源在前。
他把昨天画好的符箓重新清点了一遍。清洁符三张,平安符两张,辟邪符两张,引火符一张。按德盛香烛给的价格,这批符能卖八十文。扣掉买材料的成本,净赚大概五十文。
五十文能干什么?够买十天的口粮,或者买一小盒丹砂加一沓黄纸,或者去药铺抓三帖最便宜的草药。
不够。
远远不够。
林玄清靠在供桌上,闭上眼睛,让自己回到太虚仙境。
识海中的虚空依然浩瀚。八块基础符箓的解析碎片悬浮在左侧,右侧是他昨天新做的灵气计量符数据模型。正中央的光屏上,他的个人数据比昨天有了些许变化:
【宿主:林玄清】
【灵根:下等杂灵根】
【灵气储量:2.8/100(单位:铢)】
【已解析符箓:9种】
【已解析丹方:0】
最后一行是灰色的,像是一个未解锁的功能模块在默默提醒他:你还有东西没碰过。
丹药。
林玄清睁开眼,走到神像后面翻找起来。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片段——老观主在世的时候,曾经教过他炼制一种叫“辟谷丹”的基础丹药。说是丹药,其实就是用几种常见草药搓成的丸子,吃一颗能顶一顿饭。老观主去世后,原主尝试过几次,每次都炼成一锅黑渣,后来就放弃了。
他在神像后面的旧木箱里找到了那本手抄的丹方。书页被虫蛀得千疮百孔,边角发黄发脆,翻页的时候稍一用力就会掉渣。好在字迹还勉强可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辟谷丹方:黄精三钱,茯苓二钱,山药二钱,白术一钱,甘草半钱。以文火煎煮三个时辰,待药汁收干后搓丸。成丹七粒,每粒可抵一日口粮。”
方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老观主的笔迹:“此方耗费药材甚多,成丹率极低,慎用。”
林玄清把丹方来回看了三遍。从用料来看,黄精、茯苓、山药、白术、甘草,都是再寻常不过的药材,药铺里几文钱就能抓一大包。问题出在哪里?
他带着丹方重新进入太虚仙境。
光屏感应到他的意图,跳出了选项:
【是否解析“辟谷丹方”?】
【品级:不入流】
【解析消耗:0.03铢】
【当前灵气储量:2.8铢】
【是否开始?】
“开始。”
光屏上浮现出一枚丹药的三维模型。模型是半透明的,可以看到丹药内部的结构分层。随着解析的进行,无数数据从模型表面涌出来,在周围形成了密密麻麻的标注线。
解析报告很快生成:
【辟谷丹方解析报告】
【药材总重:九钱(约34克)】
【有效成分提取率:11.3%】
【药材利用率:8.7%】
【成丹率(理论):14.3%】
【成丹率(实际):不足5%】
【主要问题:
1. 煎煮法无法充分提取有效成分,91.3%药力残留在药渣中;
2. 文火温度不可控,活性成分在高温下大量流失;
3. 搓丸过程无标准化,每颗丹药药力分布偏差超过300%;
4. 配方比例存在错误:甘草用量过高,抑制了黄精的吸收效率】
林玄清盯着第四点看了好一会儿。配方存在错误。这意味着老观主传下来的丹方,本身就有问题。当年老观主觉得是“成丹率极低”,恐怕压根就没怀疑过是方子本身写错了。
“优化方案。”他对光屏下令。
【优化方案生成中……】
【方案一(保守优化):修正配方比例,甘草减少至一钱;改用隔水蒸煮法替代煎煮法;蒸煮时间缩短至一个时辰。有效成分提取率提升至41%,成丹率提升至62%。】
【方案二(深度优化):在方案一基础上,将蒸煮后的药液进行梯度浓缩;搓丸时加入少量糯米粉作为粘合剂。有效成分提取率提升至68%,成丹率提升至89%。】
【方案三(最大化优化):——灵气储量不足,无法生成。】
方案三需要多少灵气,太虚仙境没有显示。但光是方案二的数据,已经让林玄清心里有底了。
六十八的提取率,接近九成的成丹率。对比老丹方不到一成的成丹率,这是将近十倍的效率差距。
但问题还没完。
太虚仙境给出的优化方案,是针对“单次炼丹”的。就是说,优化的是炼一炉丹的过程。如果他想把辟谷丹变成稳定的收入来源,单次优化是不够的。他需要一个更根本的东西——一个标准化的、可以批量复制的生产流程。
工业化思维。
林玄清前世虽然不是搞化工的,但实验科学的基本原则他烂熟于心:标准化、可重复、可量化。炼丹本质上就是一套化工流程——原料处理、成分析出、提纯浓缩、成型固化。如果能把每一个步骤拆解开,设定标准的操作参数,那么炼丹就不再是碰运气的“手艺”,而是可以稳定产出的“工艺”。
他退出太虚仙境,开始动手。
首先,他需要一个像样的炼丹炉。原主留下的那个破丹炉——其实就是一个带盖的陶罐——被他从后院废墟里扒了出来。罐子裂了一条缝,他用黄泥和糯米浆临时补上。不够好,但能凑合用。
然后他下山跑了一趟青石镇。在药铺里买了黄精、茯苓、山药、白术、甘草各一大包,总共花了一百二十文——他把身上能拿出来的钱全砸进去了,最后几枚铜板刚好够买一包糯米粉。
药铺掌柜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一个破落道士,一口气买这么多不值钱的草药,不是疯了就是囤积居奇。但林玄清没空解释,背着药包就往回赶。
回到道观的时候,狗崽已经饿得在啃棉絮了。林玄清先给它煮了碗粥,然后立刻开始工作。
第一步:标准化原料处理。
他把黄精切成厚度均等的小片,用自制的竹尺量着切——每片厚约半分,误差不超过三分之一厘。茯苓掰成小块,山药刮皮切片,白术和甘草也如法炮制。切完之后,他把所有药材按优化后的新配方重新称量。没有精密天平,他用的是自制的杠杆秤——一根竹筷做秤杆,细麻绳做提绳,碎铜板做秤砣。
第二步:隔水蒸煮。
传统煎煮是直接把药材丢进水里煮,温度不可控,药材受热不均匀。隔水蒸煮是他在太虚仙境里验证过的优化方案:把药材放进一个碗里,碗放进装了水的锅里,用水的沸点来锁定加热温度。水温不会超过沸点,这样既能充分萃取有效成分,又不会因为温度过高而破坏活性。
他蹲在灶台前守了整整一个时辰,不断往锅里加水,保持水位恒定。
第三步:梯度浓缩。
蒸煮结束后,药渣被过滤掉,留下半碗褐色的药液。传统做法是直接把药液熬干,但太虚仙境告诉他这样会损失大量挥发性的活性成分。他用了三只大小不同的碗——大碗装热水,中碗装药液,小碗装冷水——做成了一个最简陋的蒸馏装置。药液在中碗里被热水加热,蒸汽升上来碰到小碗的冷底,凝结成更纯净的药液滴下来。
这个过程很慢,慢得让人发疯。但林玄清盯着药液一滴一滴落下来的样子,眼睛里只有专注,没有一丝不耐烦。在实验室里,他曾经为了等一个量子态坍缩的观测结果,连续七十二小时没合眼。滴两三个时辰的药液,不算什么。
第四步:标准化成型。
浓缩后的药液黏稠得像蜂蜜。他把糯米粉按固定的比例掺进去,搅匀,然后开始搓丸。搓丸的过程被他当成了一次“精度实验”——他用自制的小竹勺量取药泥,确保每一颗的药泥量完全一致。然后用两块木板夹着滚,把所有丹药滚成直径完全相等的圆球。
最后得到的一批辟谷丹,不多不少,三十颗。
每一颗都浑圆光滑,大小一致,在阳光下呈现出均匀的深褐色。如果把它们摆在一起,几乎分不出彼此。
林玄清拿起一颗丹药,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没有传统辟谷丹常有的焦糊味,只有一股清正的药香,微甜中带着一丝甘凉。
他把丹药含进嘴里。
入口微涩,很快就化开成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紧接着,胃里升起一股温和的饱腹感,不是那种吃撑了的饱,而是一种舒适的、持久的满足感。就好像刚刚不紧不慢地吃完了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小块肉。不饿,也不胀,刚刚好。
这颗丹药能顶一顿饭。
而三十颗丹药,就是三十顿饭。他一个人吃的话,够撑十天。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些丹药的成本是多少?
林玄清拿出记账用的草纸,用毛笔一笔一笔算。
药材总花费一百二十文。炼丹过程中消耗的柴火、水、工具折旧,算十文。总成本一百三十文。产出三十颗辟谷丹。单颗成本——四点三文。
市面上一颗辟谷丹的售价是多少?他昨天在德盛香烛的柜台上看到过,品相最差的那种,也要十文一颗。品相好的,能卖到十五甚至二十文。
如果按十文一颗卖,三十颗就是三百文。净利润一百七十文。如果按十五文一颗卖,净利润能达到三百二十文。
利润率超过百分之一百。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一百二十文的药材,是用最零碎的方法买的——在镇上药铺按零售价抓药,价格至少比批发价高出三成。如果直接找药材商批量采购,成本还能再降。
“有意思。”林玄清放下笔,看着供桌上那一排整齐的丹药,忽然笑了一声。
他笑的是自己差点忘了——他前世拿过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项目。那项目的总经费是四千八百万。他用三百二十万做完了别人要花两千万才能做完的实验,结题的时候财务处的人都不相信账上还剩那么多钱。经费管理、成本控制、资源最优配置,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
现在这个天赋被用在了炼丹上。
狗崽闻着药味抬起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指。
“你也想吃?”林玄清低头看着它。
狗崽摇了摇尾巴。
林玄清掰下四分之一个药丸,犹豫了一下,又掰掉一半,只把小小一块塞进狗崽嘴里。狗的体重轻,代谢率跟人类不同,药量必须保守。狗崽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飞快地把那一小块丹药咽下去,尾巴摇得更欢了。
“行了,多的没有。”林玄清把它的脑袋按回棉絮堆里。
天色已经不早了,但他没有停下的打算。他重新铺开黄纸,开始准备明天要卖的货。
丹药需要时间验证口碑,但符箓可以立刻变现。今晚他打算再画一批符,明天一起拿去镇上卖。顺便,他还想再路过镇口那座石牌坊,看看那张悬赏告示还在不在。如果还在,他需要找那位王师爷聊聊——不是现在就去捉妖,而是打听一下具体的悬赏条件。
那只黄鼠狼精的实力,他需要更准确的情报。
丹砂在砚台里化开,散发出特有的矿物腥气。林玄清提起笔,脊背挺直,落笔的姿势像是在写一行关键代码。符文在笔下一笔一划地成形,每一个转角都精确到分毫不差。
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笔。
一个念头刚刚划过了他的脑海。
辟谷丹可以工业化生产。那符箓呢?
如果符文是代码,画符是编程,那编程能不能也用工业化的方式来批量生产?
不是他自己画——他一个人一天能画几张?十张?二十张?撑死了。但如果能把“画符”这个过程拆解开,用某种方式自动完成……
他用一个最低阶的能量引导单元做了个小实验。他在黄纸上画好基础单元后,发现这个单元画起来并不比其他单元更难。最重要的是,这个单元可以用一个简单的模板来画——就像印刷电路板用的丝网印刷。
如果他能弄到一个符箓印刷机——
林玄清把这个想法暂存在脑子里。技术上可行,但目前的材料和设备都不具备条件。他需要买很多东西:精密刻刀、铜板、油墨配方……这些都不是今晚能解决的。
先把丹药卖了再说。
他继续低头画符。窗外夜色渐深,山风从松林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清香。正殿里的烛火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把林玄清伏在供桌上画符的影子拉得很长。
狗崽已经睡着了。它蜷在棉絮堆里,那条绑着竹片的断腿伸在棉絮外面,脚掌上粉色的肉垫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
林玄清画完最后一张符,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他把符箓和丹药分别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然后吹灭蜡烛,在供桌旁铺了层稻草就地躺下。
黑暗中,他把手伸进怀里的暗袋,摸到了那块玄阶灵矿。石头还是温热的。灵气的波动平稳而持续,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脏在规律地跳动。
五铢灵气。解析这块矿石需要五铢灵气。
他现在有二点九铢。距离五铢,还差将近一半。
等这批货卖出去,有了稳定收入,他就能专心用玉佩修炼攒灵气,应该用不了太久。他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山风声,慢慢沉入了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第一个安稳觉。
第二天清早,林玄清是被狗崽的叫声吵醒的。
狗崽的声音不大,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叫唤什么又不敢大声。林玄清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棂里泼进来,把整间正殿照得通亮。
狗崽正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它的那条断腿还绑着竹片,但它用三条腿撑着地,颤颤巍巍地直起了身子。它面朝门口,脊背上的黑毛根根炸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林玄清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正殿的门缝外面,有一双脚。
脚上穿着青布面的新鞋,鞋面上没有沾什么泥土,看得出是走了官道而不是山路。脚的主人站在门外,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了——因为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端端正正地投在门板上。
“青云观林道长可在?”
门外的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公门中人特有的客气,客气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林玄清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稻草,走到门前。
门开了一条缝。
外面站着两个人。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青布长衫,头戴方巾,下巴上一撮山羊胡修得整整齐齐,嘴角挂着微笑。后面跟着的是个年轻小吏,怀里抱着个木匣子。
中年人拱手行了一礼:“在下青石镇县衙王师爷。冒昧来访,还望道长恕罪。”
王师爷。
林玄清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山下那条蜿蜒的土路。从县衙到这里,少说也有七八里山路,其中还有一段是碎石坡。这位王师爷大清早赶了这么远的路,鞋面还是干净的。
他是坐轿子来的。轿夫就等在山门口。
什么样的人,能让县衙师爷坐轿子专程来拜访?
“王师爷请进。”林玄清把门拉开。
王师爷迈步跨过门槛。他的目光在正殿里扫了一圈——扫过神像,扫过供桌上摊着的黄纸和丹砂,扫过墙角棉絮堆里炸毛的狗崽,最后停在灶台上那一排整齐码放的丹药上。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王师爷请坐。”林玄清搬来殿里唯一一张完好的木凳。
王师爷没有坐。他走到供桌前,俯下身子,仔细打量那排丹药。他的手指悬在丹药上方没有碰,只是隔空指点着,嘴唇微动,像是在默默计数。片刻之后他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真诚了三分。
“在下今日冒昧登门,是因为昨天夜里,德盛香烛的周掌柜来县衙办事,跟在下聊起了道长在镇上出售的符箓。周掌柜那人,在青石镇做了半辈子香烛生意,眼光刁得很,很少夸人。昨天是他头一遭夸一个道士画的符。在下就想,一定要来拜会一下。”
林玄清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王师爷的话还没说完。他转过身,看着林玄清,笑容不变,但语气从闲聊变成了正事。
“正好,刘家村闹妖的事,道长想必也听说了。县太爷为这事愁得三天没睡好觉。悬赏告示贴出去快两天了,揭榜的人倒是有几个,但都是些骗赏钱的混子,连妖怪的影子都没摸着。”
他顿了顿。
“在下今日来,是想问问——道长对那张告示,有没有兴趣?”
正殿里安静了一瞬。
灶台上的粥锅还在冒着最后的余温。狗崽不再呜咽了,它坐在地上,用它那双干净的黑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的陌生人。
林玄清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告示,放在供桌上。
“王师爷来得正好。”他说,“我正打算吃完早饭就去县衙找您。”
王师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