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之中,那座虚幻的山峰静静矗立。
林玄清站在山脚下,仰头望去。山间云雾缭绕,将峰顶的道观遮掩得若隐若现。一条青石小径从山脚蜿蜒而上,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缝隙里探出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叶片上还挂着露珠。
不对。
林玄清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里不是现实世界,是他的识海。既然是识海,为什么感官体验会如此真实?他能看见云雾的流动,能听见远处瀑布的水声,甚至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草木清香。每一片树叶的脉络,每一块石阶的纹理,都精细到了极致。
这种程度的细节渲染,以人脑的算力根本不可能实现。
除非……
“这不是单纯的幻觉。”
他蹲下身,伸手触摸脚边的一株草叶。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叶片微微弯曲,然后在他松手时弹回原位。弹性的阻尼、回弹的幅度,全都符合现实物理。
不,比现实更完美。
林玄清皱起眉头。作为一名量子物理研究者,他立刻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这个“太虚仙境”的运算能力,远超人脑极限。它不是基于生物神经元的模拟,倒像是用超算级别的算力在维系。
“有意思。”
他沿青石小径向上走去。
路旁的景物随着他的前进不断变化。一处断崖边生长着几株通体碧绿的竹子,竹节处隐隐有光晕流转;一条山溪从高处流下,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子每一颗都光滑如玉。林玄清甚至注意到,溪水在不同深度的流速是不同的——表层湍急、中层平缓、底层几乎静止。
这是流体力学模型的完美呈现。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
石阶尽头,那座道观终于完整地呈现在眼前。从山下看时只觉得它古老庄重,走近了才发现它的真实尺度——朱漆大门高约两丈,门楣上悬挂的匾额用的是某种不知名的木材,色泽深沉如墨玉,上面“太虚仙境”四个字每一笔都入木三分。
门是虚掩着的。
林玄清推开大门,跨过门槛。
门后不是他想象中的殿堂,而是一片浩瀚的虚空。
他脚下踩着的是看不见的地面,头顶是璀璨的星河,四周悬浮着无数发光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都是一个画面,有的静止、有的流动,像是一万个电影屏幕同时播放。
林玄清走近最近的一块碎片。画面中是一片药田,土壤的剖面被清晰地分层展示,标注着湿度、温度、矿物含量。一株他叫不出名字的灵草正在缓慢生长,它的根系在土壤中的每一次延伸、叶片上每一个气孔的每一次开合,全都被标注成了精确的数据。
旁边的另一块碎片里,是一张正在缓慢绘制的符箓。毛笔落下的每一道笔画,都会分解成数十个参数——笔压多少、丹砂浓度、灵气注入速率、符纸纤维的排列方向。每个参数的细微变化,都会实时影响符箓最终的能量回路。
再往深处走,是一块更大的碎片。里面悬浮着一颗丹药的立体模型,丹药被一层层拆解,从外壳到内核,每一种成分的分子结构都被标注出来。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推演完成度:17%。”
17%。
林玄清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系统可以对未知事物进行推演和解析。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前走。虚空的尽头,悬浮着一块与众不同的碎片。它比其他的都大,通体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走近之后,林玄清才发现那不是一块碎片,而是一面巨大的光屏。
光屏上显示着三行字:
【宿主:林玄清】
【灵根:下等杂灵根】
【灵气储量:1.3/100(单位:铢)】
下等杂灵根。灵气总量一点三铢。
林玄清沉默了片刻。他虽然刚继承这具身体的记忆不久,但也知道“下等杂灵根”意味着什么——这是修真界公认的最差灵根资质,修炼速度慢得令人发指,经脉细弱驳杂,就连最基本的引气入体都比别人困难数倍。
原主修炼了十几年,灵气储量才一点三铢。
而按照修真界的常识,灵气储量达到一百铢,才算堪堪踏入炼气一层的门槛。
“怪不得连一只黄鼠狼精都打不过。”林玄清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他并不沮丧。灵根资质对别人来说是天赋,对他来说,不过是另一个需要解决的参数问题。
他继续往下看。
光屏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核心功能:万物数据化】
【当前权限:一级】
【可解析目标:基础符箓、凡级丹药、炼气期功法(注:解析需消耗灵气)】
万物数据化。
这四个字让林玄清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如果他理解得没错,这个功能意味着他可以把现实世界中的任何事物——无论是符箓、丹药、功法、还是别的什么——都以数据的形式导入这个空间,然后用这个空间的超强算力进行解析、推演、优化。
这不就是一台超级量子计算机吗?
而且是意识层面的、与他大脑直连的那种。
林玄清压下心头的激动,开始认真思考。任何工具都有其适用范围和局限性,这个“太虚仙境”也不会例外。他首先需要搞清楚几个关键问题:解析一个目标需要消耗多少灵气?推演的准确率有多高?优化的极限在哪里?
想到就做。
他退出太虚仙境,回到现实世界的正殿。
晨光已经照进了半间屋子。供桌上摆着昨晚画成的清洁符,符纸上的丹砂早已干透。林玄清把它揭下来,深吸一口气,重新进入识海。
进入太虚仙境的过程比第一次顺畅了许多。他只需要闭上眼,将意识沉入识海深处,那座虚幻的山峰便会自动浮现。
这一次,他没有在山脚停留,直接登上山顶,推开道观大门,再次来到那片虚空。
他将清洁符举到面前,同时在心中默念:“解析。”
光屏上立刻跳出一行字:
【解析目标:清洁符(改良版)】
【品级:不入流】
【解析消耗:0.01铢】
【是否开始?】
零点零一铢。
林玄清做了个简单的心算。他现在有一点三铢灵气,全部用来解析的话,可以解析一百三十次。如果算上灵气自然恢复的速度——他估算了一下,原主的修炼法门效率低下,每天大概能回复零点五铢左右——那么每天可以进行五十次左右的解析。
如果用在推演上呢?
光屏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疑问,又跳出一行新字:
【推演消耗根据目标复杂度动态调整】
【以清洁符为例:基础解析0.01铢,优化推演0.05铢,进阶改造0.1铢以上】
“挺便宜的。”林玄清自语道。
他选择了“开始”。
话音刚落,那片悬浮着清洁符画面的碎片骤然亮了起来。符箓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朱砂颗粒的分布、符纸纤维的排列、灵气在其中流动的路径。无数数据在画面上飞速闪过,像是有一条无形的河流在冲刷着这枚符箓,将它的每一个秘密都洗刷出来。
大约过了十秒钟,解析结束。
光屏上跳出了一份完整的报告:
【清洁符(改良版)解析报告】
【符文结构:七处回路冗余,三处节点冲突】
【灵气利用率:34.7%】
【能耗效率:每激发一次消耗0.003铢】
【优化建议:删除第四、六回路;将丹砂浓度提升至1:8;改变符纸纤维方向为纵向排列】
【预估优化后利用率:61.2%】
百分之三十四点七的灵气利用率。
也就是说,他昨晚画的那张清洁符,有将近三分之二的灵气都被白白浪费掉了。而系统的优化方案,可以把利用率提升到百分之六十一。
但林玄清更在意的是另一个数字。
“如果我按照优化方案重新画一张,需要多少灵气?”
【绘制消耗:0.01铢】
【相比原始版本:节省40%消耗,提升80%效果】
“好。”林玄清退出太虚仙境,重新铺开黄纸,蘸上丹砂。
这一次,他严格按照系统给出的优化方案来画。删除第四和第六回路,改变符笔走向,调整丹砂的浓稠度。毛笔落在黄纸上的每一笔,都在脑海中与解析报告对照。
一炷香后,一张全新的清洁符完成了。
林玄清将它贴在积满灰尘的窗棂上,注入灵气。
一道比昨晚明亮数倍的清光从符纸上闪过。紧接着,不只是窗棂上的灰尘,就连窗框缝隙里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积垢、房梁上悬挂的蛛网、地面青砖缝隙里的泥垢,全都在一瞬之间被清除得干干净净。
整间正殿,像是被人用水洗过一遍。
不,比水洗还干净。连空气里弥漫的那股陈年霉味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爽洁净的气息。
林玄清看着焕然一新的正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种笑不是因为开心,而是因为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
他明白了。
这个世界在别人眼里是修真、是仙道、是玄之又玄的天命。但在他眼里,这是一个可以被量化、被分析、被优化的系统。符箓是电路,灵气是能量,丹药是化学,阵法是工程学。
而他拥有这个世界的使用说明书。
“太虚仙境。”他默念着这四个字,在正殿中央盘膝坐下。
他需要做一个详细的规划。
首先,是现状评估。他的灵气储量只有一点三铢,灵根资质是最差的下等杂灵根。那只黄鼠狼精虽然被吓跑了,但随时可能回来报复。道观破败、香火断绝、没有同门、没有靠山。
优势只有一个:太虚仙境。
劣势有一大堆。
但这恰恰是他最擅长的局面——资源匮乏、条件恶劣、需要精打细算。在研究所的时候,他最出名的就是能把有限的实验经费掰成八瓣花。用最便宜的设备搭建最精密的实验平台,这件事他干了不止一次。
“第一步。”林玄清掰着手指头计算,“用最少灵气解析最多符箓,建立基础数据库。”
“第二步。优化修行功法,提高灵气回复速度。”
“第三步。找到稳定的灵气来源。”
“第四步。做好防御准备,应对黄鼠狼精可能的报复。”
这四步,每一步都必须在精打细算中完成。他现在的灵气储量,经不起任何浪费。
林玄清重新铺开黄纸。
《基础符箓大全》里记载了八种符箓。他现在掌握了一种——清洁符。还有七种等着他去解析和优化。如果每解析一种消耗零点零一铢灵气,一共需要零点零七铢。他的剩余灵气还够。
“开始吧。”
他将平安符的画法导入了太虚仙境。
【解析目标:平安符】
【品级:不入流】
【解析消耗:0.01铢】
【是否开始?】
“开始。”
光屏上的数据开始飞速流转。
林玄清全神贯注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这是他在实验室里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平安符的符文结构比清洁符复杂一些,解析时间也长了将近一倍。
当解析报告跳出来的时候,他忍不住挑了一下眉毛。
【平安符解析报告】
【符文结构:十二处回路冗余,一处核心节点错误】
【灵气利用率:22.1%】
【备注:此符箓传承过程中丢失关键笔顺,导致核心功能失效】
“丢失关键笔顺?”林玄清愣住了。
他赶紧翻开《基础符箓大全》,找到平安符那一页。按照书上的笔顺,第三笔应该从右下往左上回勾。但太虚仙境的解析结果显示,正确的笔顺应该是从左上往右下斜挑。
“哪个蠢货抄错了书?”林玄清有点无语。
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这种基础符箓代代相传,后人照着前人的葫芦画瓢,不知其所以然,出错的概率反而更高。更何况这种错误还很隐蔽——单从外表看,两种画法差不太多,效果却是天壤之别。
林玄清按照优化方案重新画了一张平安符。
然后他把两张符并排放在供桌上——一张是昨晚按传统画法画的,一张是刚刚按优化方案画的。两张从外观上看差别极小,只有放在一起仔细辨认,才能看出几处细微的笔顺差异。
但效果完全不同。
他先激发了传统画法那张。符纸上闪过一层极其微弱的黄光,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道光的亮度甚至不如萤火虫,保护范围恐怕连一只蚂蚁都罩不住。
他又激发了优化版本那张。
这一次,符纸上升起一道柔和的白光,光芒向外扩散,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波纹触及的范围,大约有一丈方圆。
林玄清站在波纹笼罩的范围内,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安宁感。不是心理作用,而是实实在在的——像是有一层无形的薄膜将他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的某种东西。
“这才是真正的平安符。”他自言自语道。
如果把两张符拿去卖,按效果论价,优化版本的价格至少是传统版本的十倍以上。
当然,前提是有人识货。
林玄清把两张符收好,继续解析剩下的符箓。辟邪符、引火符、镇宅符……每一种符箓的解析都带来了不同的惊喜。有的符箓存在传承断代,有的符箓被后人画蛇添足加了许多无用回路,有的符箓干脆就是被人抄错了关键节点。
八种符箓全部解析完毕,一共消耗了零点零八铢灵气。他的灵气储量从一点三铢降到了零点五铢。
但他得到的是八套完整的、经过优化的符箓画法。每一套的灵气利用率都远超原版。
“值了。”
林玄清站起身来,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再次昏暗。他居然在太虚仙境里待了整整一天。
腹中的饥饿感适时地提醒了他一个现实问题——从穿越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吃任何东西。原主留下的存粮少得可怜,米缸里只剩一小捧糙米,灶台上挂着两条风干的野菜。
“得下山买点吃的。”林玄清摸了摸怀里,摸出原主留下的钱袋。里面只有三枚铜板和几粒碎银,加起来大概值个二三十文。
这点钱,在镇上连三斤米都买不到。
但他现在有符箓了。
八种优化版符箓,随便卖出去几张,就足够解决吃饭问题。
林玄清收拾好符箓,拿上铜板和碎银,推开道观的大门。
暮色中,山道蜿蜒而下。远处的村庄已经亮起点点灯火,炊烟袅袅升起,在晚风中散作一片淡蓝色的雾霭。
他正要迈步下山,忽然停住了。
山道旁的老松树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玄清眯起眼睛。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照在松树下,照出了一团蜷缩着的黑影。那黑影很小,大概只有一只猫那么大,正瑟瑟发抖,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几步。
然后看清楚了。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幼犬,皮毛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一条后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断了。它缩在树根下,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林玄清,目光里有恐惧,也有一丝微弱的期盼。
林玄清蹲下身,和那双眼睛对视了几秒钟。
“你也被什么东西打了一顿?”
幼犬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鸣。
林玄清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它的脑袋。皮毛下的体温高得吓人,这小东西正在发烧。如果不尽快处理,恐怕活不过今晚。
他看了看怀里的符箓和铜板,又看了看这只奄奄一息的幼犬。
“得。”林玄清叹了口气,把幼犬小心翼翼地托起来,抱在怀里,“先救你,再下山。”
他转身走回道观。
而在他的识海深处,太虚仙境的光屏悄然跳动了一下,一行几乎不可见的字迹一闪而逝:
【检测到未知生命体——解析权限不足,待升级后解锁】
林玄清没有注意到这行字。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怀里的幼犬身上。那团微弱的、颤抖着的生命,正将体温一点一点地传递到他的掌心。
而在道观后山的密林深处,一双绿莹莹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