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非,南索马里海岸。
王金铭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绵延几公里的行军纵队。四万余名士兵排成松散的行军队形,在干燥的草原上向北移动。
这条路王金铭走过,去年他以龙魂军观察员的身份在东非待了大半年,跟福尔贝克打过仗、喝过酒、蹲在同一个战壕里挨过炮弹。
他对这片土地的熟悉程度,不比当地向导差多少。
他今天换了一身整洁的龙魂军作训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腰间的皮带扎得比平时紧了一格。
断粮三天之后又走了大半天的路。
队伍里那些士兵脚步发虚、嘴唇干裂,但队列没有散,没有人掉队,也没有人停下来不走,像一片已经走了很久的沙砾,正在被一座更稳的风向标缓缓牵引。
前方出现了一排低矮的石墙和几座用椰枣树干搭成的长棚,几缕炊烟正从棚顶升起来,在晨光中笔直地向上攀升,像几根被风吹斜的线。
福尔贝克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没有穿正式的军装,只穿着一件灰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腰间别着一把手枪,脚上的靴子蒙着一层尘土,像是已经在外面站了不短的时间。
他旁边站着几个普鲁士军官,有的也是旧相识,有的面生,都穿着整洁的军装,像一排被仔细安插在荒地里的路标。
王金铭放慢脚步,走到队伍最前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停下脚步。
福尔贝克也看到了他,松开叠着的双臂,朝他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在同样的节奏上,像是把时间调回了一年多前那个并肩作战的清晨。
他停在王金铭面前,伸出手。
“王,好久不见。上次在坦噶尼喀,你还欠我一顿酒。”
福尔贝克的声音比记忆中更哑了一些,但那股子多年行军磨出来的利落劲儿还在。
王金铭握住那只手。
“酒欠着。今天先还顿饭行不行?”
他松开手,侧身指了指身后那支队伍。
“四万多人,断粮三天。别说酒了,有口热汤就行。能走完这十五公里,靠的全是一口气撑着。”
“锅已经烧上了。”
福尔贝克朝身后的长棚方向抬了抬下巴。
“都是按你们上次来东非时那批人的口味准备的,比本地军灶多放了一把盐,又加了几块骨头,汤底子厚实。你的人可以分批过去,第一批已经安排好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支正在停下来的队伍。
“他们都挺能忍的。换成我的土着兵,断粮一天就得散掉一半。你的人走了十五公里,队形还是齐的。”
王金铭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队伍,然后转回来。
“他们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是习惯了一直走。这些兵在旧北洋里没打过什么硬仗,但走路的本事是练出来了的。只要有个方向,他们就能走到。”
两个人并肩往长棚方向走去。
福尔贝克走得不快,像是要让那些士兵也能跟得上他们说话的节奏。
“消息我已经收到了,你们要在这个地方驻扎下来。以后我们也算是邻居了。”
“南索马里这片地,从前是德属东非的一部分。英吉人和小鬼子的人一直都盯着,如果我军输了,他们肯定要瓜分。你能来,我至少有个靠得住的邻居。”
“这附近还有英吉利人的据点吗?往南走多远能碰到他们?”
王金铭问。
“往南一百公里左右有一处英军前哨。平时他们不太往这边来,但他们知道这块地已经转手了。英吉利人的情报很快,不会瞒太久。”
福尔贝克说着。
在长棚入口处停了一下。
“你们先休整。别的事情,等你的人吃饱了、睡够了,我们再谈。”
这时候队伍陆续进入营地,士兵们看到锅灶和棚子,脚步都快了几分。
有人端着碗蹲在地上喝,也不管烫不烫嘴,咕咚咕咚地灌下去。
有人用勺子刮锅底,像要把每一粒米都找出来;有人喝得太急被呛到咳嗽了几声,又接着喝,眼睛盯着碗里的汤没有挪开。
热汤在干燥的空气中升腾起一片白雾,把每个人的脸都蒸得湿漉漉的。
那些正在喝粥的士兵里,有人在笑,有人没笑,有人蹲在地上专心对付碗里剩下的那口汤。
王金铭在长棚外面的台阶上坐着,也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热的,他没急着喝。
王金铭看到不远处一个年轻的士兵喝完第一碗汤,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抬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去,看着自己那双已经磨得快穿底的鞋。
他把鞋脱下来,拎在手里抖了抖里面的沙土,又重新穿上。
王金铭看着他把鞋穿好,把碗放回锅边,往棚子深处走了几步,靠着一根柱子坐下来,闭上眼睛。
他听了一会儿棚子里锅勺碰壁的声响和那些还在轻声交谈的人声,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然后站起来,朝福尔贝克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这边的人算是安顿下来了。
............................
万里之外的伦敦,唐宁街10号。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但房间里的气氛并不暖和。
阿斯奎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报。美利坚驻英公使站在他对面,手里同样拿着一份电报抄件,表情严肃。
“阿斯奎斯首相,华国从普鲁士手中购买南索马里土地的消息,您现在也已经知道了。”
“那片土地位于东非海岸,战略位置重要。一旦华国在那里建立军事存在,协约国在东非的整个战略布局都会受到影响。”
美利坚驻英公使的声音不高。
但语气很沉。
阿斯奎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放下。
“我知道。普鲁士人把南索马里约五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卖给了陆沉。交易已经完成了,普鲁士殖民当局签了字,龙魂军也付了钱。法理上,那块地已经不属于普鲁士了。”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
“但问题是,在协约国的计划中,那片土地战后应该归我们分配。现在陆沉抢先一步买走了,等于从我们嘴里抢走了一块肉。”
美利坚公使在椅子上坐下来。
“所以我今天来,是想听听首相阁下的态度。美利坚和英吉利在这个问题上的立场应该是一致的——必须制止这种行为。不能让陆沉在东非建立据点。”
“怎么制止?”
阿斯奎斯看着他。
“南索马里是普鲁士的殖民地,普鲁士人有权处置自己的土地。”
“陆沉出钱买,福尔贝克签字卖,交易合法合规。我们没有理由说这笔买卖无效。而且就算我们能找到理由,陆沉也不会听。”
“他退出协约国的时候没有征求我们的意见,买地的时候也没有征求我们的意见。他不是那种会等别人同意再行动的人。”
美利坚公使沉默了片刻。
“那我们就看着他把手伸进东非?”
“不看着又能怎样?”
阿斯奎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房间。
“龙魂军现在有海军,有空军,有陆军。他们在华国已经完成了统一,陆沉手里握着几百万军队。”
“我们就算联合施压,他也不会退让。如果我们动用武力——现在没有哪个国家有那个余力在远东再开一条战线。”
同时,他还在心里补了一句:
就算有余力,也没谁吃饱了撑的去和现在的华国打仗。
那不是白送人头吗?
虽然他们在印度有数之不尽的免费人头,可那也不是这样浪费的。
美利坚公使没有接话。
他也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和阿斯奎斯并排而立,目光落在窗外雾蒙蒙的伦敦天际线上。
“那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暂时只能这样。”
阿斯奎斯的声音不高。
“但我们可以在别的地方做文章。”
“比如——阻止华国远征军进入科威特。科威特目前是奥斯曼帝国的领土,但英吉利在那里的影响力很大。”
“如果龙魂军想把埃及的那六万人也调过去,我们可以让当地酋长拒绝他们入境。”
美利坚公使想了一会儿。
“那就按这个方向试试。虽然效果有限,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两个人又谈了一些细节,然后美利坚公使便告辞离开了。
阿斯奎斯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伦敦灰蒙蒙的天空,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马车驶过,车轮碾压着湿漉漉的石板路。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再一次拿起那份电报,像是在翻阅一件必须完成的工作,不论结果如何,都要先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