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天明。
总统府内,袁弘宪一夜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叠报纸,每一份都在报道龙口惨案。
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内容一个比一个详细,评论一个比一个激烈。
有的报纸甚至直接点名道姓地骂他,说他软弱无能,说他不敢得罪小鬼子,说他不配做大总统。
他又气又怒,可又无处发泄。
龙口惨案发生的时候,他正在和幕僚们商量怎么向列强借更多的钱。
一千三百多条人命的消失,对他而言,不过是报纸上的几行字。但当他看到那些报纸上的标题,看到那些铺天盖地的骂声,看到总统府外那些举着蜡烛不肯离开的学生,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件事,已经不是一千三百条人命的事了。
这事关华国的国运,事关他自己的位子。
“大总统!”
秘书长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各国公使已经到了会议厅。”
袁弘宪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走出书房。
总统府会议厅里灯火通明。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英吉利公使朱尔典、鬼子国公使日置益、法兰西公使亚历克西斯、俄国公使库罗斯基,还有意大利、奥匈等国驻华公使。
他们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有的人在喝茶,有的人在看报纸,有的人在低声交谈。
袁弘宪走进会议厅,在主位上坐下。
“诸位!”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龙口惨案,想必诸位都已经知道了。小鬼子在华国土地上屠杀华国百姓,这是对人类文明的公然挑战。我希望诸位能站在正义的立场上,和我们一起谴责这种暴行。”
他沉默了片刻,等待回应。
会场里安静了几秒钟。
朱尔典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口了。
“大总统阁下,龙口的事情,我方已经注意到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这件事的起因,在于贵国政府没有约束好境内的雇佣军。龙魂军擅自对日军发起攻击,导致日军溃败,士兵失控,这才引发了龙口的悲剧。从这个角度来说,贵国政府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袁弘宪的脸色变了。
他是又羞又怒。
“朱尔典阁下,您的意思是,小鬼子屠杀无辜百姓,是我华国政府的错?”
“我没有说是贵国政府的错。”
朱尔典不紧不慢地说,“我只是说,贵国政府负有责任。如果贵国政府在当初就召回龙魂军,小鬼子军就不会溃败,龙口的悲剧就不会发生。所以,这件事的根源,还在贵国政府自己身上。”
袁弘宪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攥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日置公使。”
他转向日置益,声音冷了下来,“贵国士兵在华国土地上屠杀华国百姓,贵国政府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日置益站起来,鞠了一躬。
表情沉重而严肃。
“大总统阁下,对于龙口发生的事情,我方深表遗憾。”
他的语气很诚恳,诚恳得像是真心的,“但正如朱尔典阁下所说,这件事的起因在于贵国政府没有约束好龙魂军。如果贵国政府从一开始就遵守中立承诺,召回龙魂军,我方士兵就不会失控,悲剧就不会发生。因此,我方认为,贵国政府应当对龙口事件负主要责任。”
“而且。”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强硬起来,“我方要求贵国政府立即召回龙魂军,并公开向协约国道歉,赔偿我方在这次事件中的损失。”
袁弘宪的脸色由白转青。
这是在华国的领土上,杀了华国的人,还要华国道歉赔偿?
还有天理吗?
袁弘宪咬着牙问,“日置公使,你在开玩笑吧?”
“日置公使没有开玩笑。”
朱尔典接过话头,“大总统阁下,协约国的立场是一致的。贵国政府如果不约束龙魂军,不遵守中立承诺,那么协约国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来保护自己的利益。”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一切必要措施”这六个字,像一把刀扎进了袁弘宪的心脏。
没办法,小鬼子是协约国成员,青岛的普鲁士人越是风光,对他们协约国的士气打击就越大,为了协约国自己的利益,他朱尔典必须旗帜鲜明的支持小鬼子。
主位上。
袁弘宪的目光扫过会议厅里的每一张面孔。
朱尔典面无表情,日置益表情沉重,亚历克西斯表情冷漠,库罗斯基表情淡然。每一张面孔都不同,但每一张面孔上都写着同一个词——冷漠。
他们在乎华国人的死活吗?
不在乎。
他们在乎的是自己的利益。
华国人死多少,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只要华国政府的钱照还,只要华国市场的生意照做,只要华国土地的租界照占,死多少人都无所谓。
想到这些冰冷的现实,袁弘宪缓缓的站了起来。
“今天的召会,到此结束。”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厅。
身后,没有人挽留他。
……
总统府外,学生们还没有散去。
蜡烛早已经燃尽了。
有人坐在地上,有人靠在墙上,有人抱着膝盖发呆。喊了一整夜的口号,嗓子都喊哑了。但他们不想离开,因为他们知道,一旦离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年轻的学生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前方。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
“我们这么喊,有用吗?”
没有人回答。
另一个学生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张报纸,翻来覆去地看。报纸上的画面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了,但每一次看,心脏还是会收紧。
“政府不会管我们的。他们只会在乎自己的位子,不会在乎老百姓的死活。”
沉默。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有人问。
没有人知道答案。
一个穿着蓝布长衫的年轻人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尘,环顾四周。
“我听说,青岛有一支军队。”
“是龙魂军。他们在青岛帮普鲁士人打退了小鬼子,歼灭了三万多人。张孝准、李国良、王金铭都去投奔了。”
“真的?”
“真的。我一个师兄就在青岛,亲眼看到的。”
年轻人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光,“他说龙魂军的待遇很好,军官都是华国人,从来不欺负老百姓。那里的工人一天能挣两毛钱,管吃管住,从不拖欠。”
更多的人站了起来。
“你是说,去投奔龙魂军?”
“对。”
“可是我们不会打仗。”
“不会打可以学。龙魂军有培训中心,一个月就能把你练成合格的兵。”
沉默了片刻。
“我去。”第一个人说。
“我也去。”
“算我一个。”
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来。
没有人知道龙魂军到底是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去了之后能不能活着回来,没有人知道这条路走得通走不通。
但他们知道,不能在这里等着了。政府不管,列强欺压,小鬼子猖狂。如果连自己都不救自己,那就真的没救了。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有的回家了,有的去了火车站,有的去了码头。
他们要去青岛,去找那支传说中的军队。
但他们没有看到,不远处的街角,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站在那里,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那是袁弘宪派来的人,一直在暗中观察学生们的动向。
中年人转过身,走进一条胡同,消失在晨光中。
总统府里。
袁弘宪站在窗前,听着心腹的汇报。
学生们说要去青岛投奔龙魂军,要去见陆沉。
袁弘宪沉默了很久。
“让他们去吧。”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疲惫而无奈。
“可是大总统,他们都是华国的青年才俊……”
“留在北平又能怎样?”
袁弘宪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在这里,他们只会闹事。去了青岛,至少不会再来给我添堵了。”
心腹没有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袁弘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龙口的一千三百条人命。
愤怒的学生。
列强的冷漠。
陆沉的龙魂军。
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缠在他的心头,怎么都解不开。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位子上坐多久,不知道华国的未来会走向何方,不知道自己的皇帝梦还能不能实现。
但有一点他知道——这个世界,从来没有救世主。一个人能依靠的,永远只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