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全部撤到高坡!”
防疫站的人扯着嗓子喊。
李家村海岸线彻底封了。
一排临时木桩插在沙滩边,红布条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海水已经不是前一天那种浅浅的铁锈红。
今天的海,像一整盆腐坏的血水。
红褐色的泡沫堆在浪边。
死鱼一层叠着一层。
海鸥在半空盘旋了几圈,连落都不敢落。
一个防疫员拿着检测管跑回来。
“毒素超标!”
“空气也不行。”
“靠海几户必须马上搬!”
赵主任戴着口罩,脸色难看。
“通知各家各户。”
“死鱼烂虾不得食用,不得售卖,不得私自掩埋。”
“所有人撤到村后高坡。”
村民这回不敢嘴硬了。
昨天还嚷着李平安乌鸦嘴的人,今天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刘三斗家。
他爹藏在地窖里的两筐海鱼已经烂成了泥。
刚掀开木板,一股臭气冲出来。
刘三斗当场吐得跪在地上。
“快盖上!”
“盖个屁!”
他媳妇哭着骂。
“昨天让你听平安兄弟的,你不听!”
“现在好了,钱没了,命也差点没了!”
刘三斗脸色惨白。
“我哪知道真这么邪门。”
“邪门?”
他媳妇抓起扫帚就打。
“这是你们作孽!”
“人家救你,你还骂人家妖人!”
村东头。
孙大海坐在自家院子里。
满院子的鱼虾全臭了。
他前几天借钱买冰、买网、买炸药,指望狠狠赚一票。
现在全变成一堆没人敢碰的烂肉。
他眼珠发红,嘴里反复念叨。
“我的钱。”
“我的虾。”
“不可能。”
“不可能全没了。”
一个心腹捂着鼻子跑来。
“海哥,别守了,防疫站要来收走。”
“滚!”
孙大海扑到鱼筐上,死死抱住。
“谁敢动我的钱!”
“这些还能卖!”
“拿去喂猪也能卖!”
防疫员冲进来,强行把他拉开。
孙大海拼命挣扎。
“放开我!”
“这是我的!”
“李平安害我!”
“他害我!”
防疫员忍无可忍,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你再疯一个试试!”
“这东西毒死了人,你负责?”
孙大海被抽得跌坐在地。
他看着一筐筐烂鱼被抬走,整个人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的钱啊……”
“都没了……”
高坡上。
全村人挤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
孩子哭。
老人咳。
妇女们用湿毛巾捂着口鼻。
所有人都看着山下那个被毒雾笼着的村庄。
那是他们住了半辈子的地方。
一夜之间,回不去了。
老村长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前面。
他比昨天更老了。
头发乱,背也驼下去。
刘家媳妇抱着孩子,冷冷看着他。
“村长。”
“昨天平安兄弟让广播,你为啥不播?”
老村长嘴唇颤了颤。
没说话。
又有人喊。
“孙大海带人炸东湾的时候,你管了吗?”
“你还说人家平安咒咱们!”
“咱们现在这样,怪谁?”
人群里的怨气开始变向。
从对灾难的恐惧,变成了对孙大海和老村长的追问。
老村长扶着拐杖,腿一软,差点跪下。
“我糊涂啊。”
他声音很低。
可周围人都听见了。
“我真糊涂。”
“平安那孩子说得对。”
“是我不信。”
“是我让你们不信。”
一个老渔民叹了口气。
“海有海的规矩。”
“平安早就说过,不能竭泽而渔。”
“咱们把规矩踩碎了,海就翻脸。”
县城里。
赤潮的影响也开始扩散。
水产市场停业。
福海阁门口挂出牌子。
“暂停收购近海鲜货。”
冯远山站在后厨,看着冷库里李平安之前存下的干鲍、虾干、冻鱼。
掌柜低声道:“老板,现在外面一点好货都没有。”
“这些东西价格要涨。”
冯远山点了一根烟。
“涨是肯定涨。”
“但别趁灾乱抬价。”
“平安兄弟回来后,这批货怎么用,听他的。”
掌柜愣了。
“万一他回不来呢?”
冯远山猛地看过去。
掌柜立刻低头。
“我多嘴。”
县公安局。
周正把吴小满的证词、值班表、封口钱和气象局报告放到一起。
证据链开始合上。
杜文昌的律师还在办公室外要求见人。
周正一句话没见。
他对年轻公安说。
“申请变更对李平安的强制措施。”
“海上案重新定性。”
“杜文昌那边,查。”
年轻公安眼睛一亮。
“周队,李平安是不是能放了?”
“程序要走。”
周正说。
“但他不是主犯。”
“至少目前,不是嫌疑核心。”
与此同时。
省报记者的稿子已经发出。
标题很醒目。
《一名渔民的预警:被嘲笑的“乌鸦嘴”,救了半个村》
报道没有神化李平安。
却把他的预警、救助、保证书和村民不听劝造成灾害的前后经过写得很清楚。
县里领导看完,直接批示。
“必须实事求是,保护敢于预警、敢于负责的群众。”
这句话传到公安局时,局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看守所。
李平安坐在木板床上,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
铁门打开。
周正站在门口。
“李平安。”
“出来。”
李平安起身。
“能回家了?”
周正看着他。
“先去办手续。”
“还有些问题要问。”
李平安笑了。
“周队,吴小满来了?”
周正眉头一皱。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周正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这个人,身上的巧合太多。”
李平安没有解释。
巧合也好。
本事也好。
他只要回家。
高坡上。
老村长终于站了起来。
他面对所有幸存的村民,颤巍巍地举起拐杖。
“大伙儿听我说。”
“这次赤潮,是咱们自己作出来的。”
“平安那孩子,不欠咱们。”
“他提醒过,救过人,还被咱们骂成妖人。”
“我们……”
老村长声音发抖。
“我们都对不起他。”
人群安静下来。
没人反驳。
昨天的嘴硬,今天全变成了打在脸上的巴掌。
山下毒雾翻涌。
海面上一片死寂。
而所有人心里,都只剩下一个念头。
李平安说的,全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