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拉响。”
李平安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李家村码头。
杨建国咧嘴一笑。
“哥,这一响,全村都得出来。”
李平安看着岸边那片低矮的瓦房。
“那就让他们出来。”
“以前他们怎么看我,今天就让他们怎么把话咽回去。”
杨建国抬手一拉。
“呜——”
厚重的汽笛声从海面滚进村里。
正在补网的老人停了手。
正在院里喂鸡的妇人抬起头。
一群孩子最先冲向码头。
“大船来了!”
“平安叔的大船回来了!”
“快去看啊,比祠堂还大!”
李家村码头原本只能停几条小木船。
破木桩,旧麻绳,湿滑石板。
铁壳船靠近时,整座码头都显得矮了一截。
白漆船身压着水浪,柴油机余响沉沉震着人胸口。
村民们越聚越多。
“这真是李平安买的船?”
“我的娘,这船得多少钱?”
“听说今天一趟卖了两万多。”
“两万多?你咋不说他把海龙王府搬空了?”
“别不信,县城码头都传疯了。”
刘三斗躲在人群最后面。
他低着头,脚尖不停碾着土。
以前他逢人就说李平安懒,说李平安这辈子没出息。
现在那艘铁船停在眼前,船头高得让他抬脖子都费劲。
那些酸话全变成巴掌,一下下抽回他脸上。
李老汉被人搀着走到最前面。
他看着铁壳船,嘴唇动了半天。
“这……这真是咱家的船?”
陈若瑜牵着乐乐和琪琪站在旁边。
她仰头看着船头的李平安,眼圈慢慢红了。
几个月前,家里米缸见底。
她每天愁着孩子下一顿吃啥,愁着男人又被人笑话,愁着这个家哪天就散了。
现在,他站在大船上。
身后是兄弟,是满船货,是全村人仰着脸看的体面。
琪琪挣开娘的手,冲着船上跳。
“爸爸!”
“爸爸的大船!”
李平安脸上的冷硬瞬间散了。
他快步下船,弯腰抱起小闺女。
“想爸爸没有?”
琪琪搂住他的脖子。
“想!”
“爸爸,船船好大!”
乐乐也跑过来,抓住他的裤腿。
“爸爸,我能上去看看吗?”
“能。”
李平安一手抱着琪琪,一手牵着乐乐。
他走到陈若瑜面前。
“若瑜。”
陈若瑜抬头看他。
“平安,这船真威风。”
“威风还不够。”
李平安压低声音。
“以后我要给你造更大的。”
陈若瑜摇头。
“我不求更大。”
“你平平安安回来,比啥都强。”
李平安心口热了一下。
他握住她的手。
她的掌心被海风吹得发凉。
他把她的手扣进自己掌中。
“我答应你。”
“每次出海,都回来见你。”
琪琪伸手去摸他的脸。
“爸爸不许骗人。”
李平安低头蹭了蹭她的小脸。
“爸爸跟你拉钩。”
乐乐立刻伸出小手。
“还有我。”
“好,都拉。”
一家四口在码头边拉钩。
周围村民看着,心里说不出是酸还是羡慕。
有妇人小声开口。
“陈若瑜这是熬出头了。”
“以前谁不说她命苦?”
“现在再看看,人家男人把她宠成啥样了。”
“这才叫有福气。”
陈若瑜听见了。
她没有躲,也没有低头。
她只是站在李平安身边,腰背比过去直了许多。
李平安转头看向杨建国。
“把船上那几筐鲜货搬下来。”
“黄花留两筐,带鱼留一筐。”
“还有那只大龙虾,单独拿着。”
杨建国立刻招呼人。
“顺子,志远,抬货!”
赵顺子扛着筐跳下船。
“都让让,别碰坏了哥给家里留的好东西。”
村民们盯着那一筐筐鱼,眼睛都挪不开。
鱼还鲜亮,鳞片带着水气。
那只锦绣龙虾被单独放在木盆里,长须垂着,彩壳扎眼。
李老汉看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平安,这些都留家里?”
“不。”
李平安指了指几筐黄花和带鱼。
“爹,这些给村里老人分了。”
“年纪大的,腿脚不方便的,每家送两条。”
“就说我李平安孝敬大伙。”
李老汉愣住。
“这可值不少钱。”
“值钱也得分。”
李平安看向村里人。
“我吃上肉了,不会让看着我长大的老人闻味儿。”
人群一下静了。
刚才还酸话不断的人,此刻都闭了嘴。
李老汉胸口挺了起来。
他用袖子抹了抹眼角。
“行。”
“爹给你分。”
“谁家老人身体不好,谁家孤寡,爹心里有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婶子挤出来。
“平安啊,这鱼真给我们?”
李平安点头。
“老婶子,你以前给我家乐乐塞过半个窝头。”
“我记着。”
老婶子眼睛一下红了。
“那都啥时候的事了,你还记着?”
“恩情不分大小。”
“我穷的时候,你给半个窝头。”
“我有了,就还你两条鱼。”
老婶子抱着鱼,眼泪吧嗒吧嗒掉。
周围人看李平安的眼神又变了。
富了还记旧情的人,比单纯有钱更让人服气。
刘三斗在人群后面待不下去了,转身想走。
李平安却开口。
“刘三斗。”
刘三斗背影一僵。
所有人都看向他。
刘三斗慢慢转过身,脸上硬挤出笑。
“平安哥。”
“我……我就是来看看热闹。”
李平安看了他一眼。
“你娘身体不好吧?”
刘三斗愣住。
“啊?”
“拿两条带鱼回去。”
“让她补补。”
刘三斗脸臊得通红。
他宁愿李平安骂他一顿,也不愿李平安当众施舍他。
这一刻,他才真切明白。
自己和李平安之间已经不是吵几句嘴的差距。
是一个在船头,一个在泥地。
“谢……谢谢平安哥。”
他接过鱼,灰溜溜走了。
李平安没有多看他。
他牵着陈若瑜和两个女儿上船。
琪琪一上甲板就跑起来。
“姐姐,这里好大!”
乐乐扶着栏杆,小脸兴奋得发红。
“爸爸,这以后都是咱家的?”
“是咱家的。”
李平安抱起琪琪,指向外海。
“闺女,看见那片海了吗?”
琪琪奶声奶气。
“看见啦。”
“以后爸爸要在那里给你们建一个大大的渔场。”
“让你们天天有鱼吃,有肉吃,有新衣服穿。”
乐乐认真问。
“妈妈也有吗?”
李平安看向陈若瑜。
“妈妈最多。”
陈若瑜被他看得脸发热,低声嗔他。
“孩子还在呢。”
李平安笑了笑。
“孩子就该知道。”
“她们爹这辈子挣来的第一份体面,都先给她们娘。”
陈若瑜眼底浮起水雾。
海风穿过甲板。
她手指贴着冰凉的船栏,李平安从背后给她披上外套。
衣料压住肩头时,她整个人安静下来。
她听见他的呼吸落在耳侧。
不急,不乱,像一座挡在风前的墙。
“若瑜。”
“嗯?”
“害怕吗?”
“怕。”
她没有逞强。
“怕这日子太好,醒来又没了。”
李平安把她的手握紧。
“那就别醒。”
“以后我让你天天过这样的日子。”
晚饭就在李家老宅摆。
大铁锅炖黄花鱼,灶台上蒸着白面馒头。
那只最大的锦绣龙虾被李平安亲自处理。
琪琪趴在桌边看。
“爸爸,它好漂亮,能不吃吗?”
李平安笑着摸摸她的头。
“那咱们留一只小的养着。”
“这只太大了,养不住。”
乐乐小声说。
“那吃它的时候,我们谢谢它。”
李平安心里软成一片。
“行。”
“听乐乐的。”
饭桌上,李老汉喝了两盅酒,脸红得厉害。
他举着碗,对着杨建国和赵顺子他们开口。
“以后出海,都听平安的。”
“他心里有数。”
杨建国立刻端碗。
“叔,这还用说?”
“我这条命早跟哥绑一块了。”
赵顺子也喊。
“平安哥让往东,我不往西。”
“平安哥让下海,我不踩岸。”
众人哄笑。
李平安端起酒碗。
“话别说满。”
“我要的不是你们送命。”
“我要你们跟着我活得更好。”
“以后平安渔业不光打鱼,还要造船,做干货,做冷库,做加工。”
“咱们不当一锤子买卖的渔民。”
“咱们要把饭碗端在自己手里。”
一桌人听得热血翻涌。
陈若瑜在旁边静静看着他。
灯火落在他的侧脸上。
那个曾经让她担惊受怕的男人,已经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
就在这时,院门外挤进来一个七八岁的陌生孩子。
他穿着破褂子,手里抓着一把小石子,跟村里孩子混在一起。
没人留意他。
孩子趁着大人们说话,绕到船边,踮脚把一块涂着暗粉的石头扔进锚链舱。
石头轻轻一滚,卡在铁链缝里。
孩子转身就跑。
酒过一巡,杨建国从外头快步走进来。
他脸上的笑全没了。
他走到李平安身边,压低声音。
“哥。”
李平安放下筷子。
“怎么了?”
“镇上眼线传回消息。”
“杜老板又出现了。”
“就在镇招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