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九章 接触
2010年3月12日，星期五，下午。
花园酒店三楼，牡丹厅。
省发改委与驻粤商界代表的季度交流会。这种会每季度一次，名义上是深化政企沟通机制，实际上是发改委出几个处级干部讲政策方向，商界代表听完之后在茶歇环节拉关系。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真正的交流不在会议室里——在茶歇的咖啡机旁边。
佐藤达也站在会议厅入口签到台前，签了自己的名字：Sato tatuya，东亚商事株式会社，投资部总监。
他今天穿的是藏青色西装，白衬衫，暗红色领带。皮鞋擦得发亮，但不是那种一看就刻意擦的发亮——是常年穿好鞋自然形成的光泽。手表是浪琴，不贵不便宜，刚好在注意到但不会多想的区间。
他的角色是日资背景的商业人士，对中国产业政策感兴趣。这个角色他演了六年，从第一次跟小北吃饭到现在，从来没出过差错。他不急、不贪、不问不该问的。每次交流会上他都是最不起眼的那个——认真听讲，偶尔记两笔笔记，茶歇的时候跟两三个人聊几句，聊完就走了。不留下深刻印象，但也不完全隐形。
今天他的目标不一样。
不，准确地说——今天他有目标。以前的交流会他没有目标，他只是——维持一个日资商人关注中国产业政策的正常形象。但今天，石川达之给了他一个名字：周志远。投资处副科级。
石川达之的指示很简单：在会上认识这个人。半公开场合正常社交。投其所好。不要主动，不要刻意，不要让任何人事后回想起那个日本人特别想认识周志远。
佐藤达也理解了。这是一次自然接触——不是策反，不是试探，只是。认识之后，会不会有后续，取决于周志远自己。
会议两点开始。发改委出席的是投资处副处长秦建中，讲的是2010年广东省重点产业投资方向解读。秦建中五十出头，头发稀疏，讲话像在念稿子——实际上他就是在念稿子，念了二十分钟，下面的商界代表开始看手机。
佐藤达也坐在第七排靠过道的位置。他没有看手机——他在看人。
他看的是主席台侧面的座位区。那里坐着几个发改委的工作人员，应该是投资处的。其中一个——佐藤达也对照了石川达之发来的照片——是周志远。
42岁，中等身材，偏瘦，戴眼镜，头发开始稀疏了。穿一件灰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衬衫领口有点皱。坐姿不算端正，身体微微前倾，像在认真听——也可能是在打瞌睡。
佐藤达也收回了目光。不看太久。看太久会留下印象。
会议四点结束。茶歇在走廊外面的休息区。自助餐台，咖啡机，几盘水果和点心。
佐藤达也端了一杯咖啡，站在自助餐台旁边，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他在观察人群走向——周志远出来了没有、往哪个方向走、跟谁在一起。
周志远出来了。他一个人，手里没端东西，往洗手间方向走了。
佐藤达也等了三十秒。然后他放下咖啡杯，也往洗手间方向走。
走廊不长，洗手间在尽头。周志远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佐藤达也正好走到那个位置。
不好意思，佐藤达也用中文说，带一点点口音——不多，刚好让人听出他是外国人但听得懂，请问茶歇是在这边吗？
周志远看了他一眼。对，往回走，走廊尽头左拐。
谢谢。佐藤达也笑了一下，我是东亚商事的佐藤。第一次参加这个会，不太熟悉。
哦，日资企业的。周志远点点头，这个会每季度一次，格式都差不多。
他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对周志远来说，这只是一个迷路的日本商人——跟他在会上见过的无数个谢谢谢您。第一次参加这种会，不太熟。
第一次？周志远有点意外，你们公司以前没来过？
我们总部在大阪，去年才在广州设办事处。佐藤达也说，我负责投资方向评估，主要是看广东省的产业政策走向。
那来对了。周志远说，语气随意，秦处讲的那套，你那个——他顿了一下，像在想一个词，——那个重点产业投资方向，很有意思。
周志远的态度松了一点。这是他的领域——重点产业投资方向，他天天跟这些数据打交道。有人觉得有意思，他自然愿意多说两句。
你们关注哪个方向？周志远问。
高端制造和新能源。佐藤达也说，我们公司在大阪有一些半导体设备制造的合作伙伴，他们对中国市场很感兴趣。
半导体。周志远想了想，这个方向省里确实在推。去年的产业转移规划里有一整章讲集成电路和新型显示。
对，我就是看到那个规划才来的。佐藤达也笑了笑，不过那个规划是公开版本，有些数据没放进去——比如具体到每个地市的投资额度分配。这些信息对我们评估市场很关键。
周志远笑了一下，没接话。他在发改委干了八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分得很清。公开数据可以聊，具体到地市的投资额度分配——那是内部数据。
佐藤达也没有追问。他像是不经意地换了个话题。
周先生在发改委哪个处？
投资处。
难怪，对产业数据这么熟。佐藤达也伸出手，佐藤达也，东亚商事。以后有机会多交流。
周志远握了一下手。周志远。
手松开。佐藤达也点了点头，往茶歇区走了。没有多待，没有加联系方式，没有说改天一起吃饭。
一切自然得像两滴水在河里碰了一下又各自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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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歇后半段，佐藤达也在跟一个做物流的台湾商人聊珠三角港口布局。他的余光看到周志远端着一杯茶站在角落里，跟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那个男人他不认识——应该是某个商界代表。
他没再看。
今天的任务完成了。他跟周志远了——在半公开场合、有其他人在场的环境下、以完全正常的方式。如果事后有人问周志远你是怎么认识佐藤达也的，他的回答会是在一次交流会上碰到的——这是事实，不需要编。
下一次接触不需要太急。石川达之说过：让事情自然发酵。
佐藤达也在心里记了一笔：周志远这个人，比他预想的容易接近。不是说他轻信——他对内部数据守得很紧。但他有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弱点：别人夸他专业领域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多说两句。那两句可能不重要，但这个行为本身会建立心理上的亲近感。
亲近感是所有关系的起点。
也是所有陷阱的入口。
佐藤达也把咖啡杯放到回收台上，跟台湾商人交换了名片，然后离开了花园酒店。门口有出租车等候区，他上了一辆，用日语跟司机说了一个酒店名字——不是他住的酒店，是另一个方向的。到了那个酒店再换一辆车回自己住的地方。
这是他每次外出后的标准路线：两次换乘，抹掉行踪。
车窗外的广州三月份，木棉花开了，红得像火。路边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等红灯，有人在打电话。没有人在看他。
他是隐形的。他一直是隐形的。
*（第四十九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