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三章 排查
2009年12月7日，星期一，凌晨一点。
林锐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光打在他脸上，房间其他地方全是黑的。桌上摊着一张A4纸，上面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密密麻麻。
他从老地方回来已经快三个小时了。
先搜条件，不搜人。他跟自己说。
发改委的官方网站他在十一点半就打开了。页面加载很慢——这种政府网站的通病，2009年了还是这副德行。首页滚动新闻栏在播一条关于十二五规划前期调研的通稿，标题套着红字加了粗。
他点了机构设置。
页面跳了半天才出来。组织架构图画得像族谱，最上面是主任、副主任，下面分了十几个处室，发展规划处就在第二排——跟综合处、体改处、投资处并列。他点进去——该页面正在建设中。
林锐骂了一句。退回上一页，又点进去。还是那几个字。
换思路。搜索引擎输入发改委 发展规划处 人事，翻了三页，全是会议通稿和政策解读，没有人员名单。又搜发改委 发展规划处 京华大学，这次出来几条有用的——一篇2007年的学术研讨会报道，提到发展规划处几位同志参会，但只写了王建国等等字后面是谁，没人关心。
又搜了一条：发改委 发展规划处 985 经济。
两条结果。一条是十年前的招聘公告，要求985高校经济学相关专业。另一条是某个学术论坛的帖子，有人问发改委发展规处怎么样，下面两条回复都是清水衙门，别来。
他在A4纸上列了四个条件：
1. 核心处室 ?（三次异常均指向发展规划处，概率非巧合）
2. 985高校经济类 ？
3. 8年以上 ？
4. 副处级以下 ？
现在他需要知道发展规划处有哪些人。公开信息查不到。他试了几个更细的搜索词——发展规划处 王建国发展规划处 刘志远——搜出了一些会议通稿和调研报道，零零散散拼出了几个人名。
然后他看到了那条新闻。
2006年，省发改委与某市联合开展区域规划调研，报道末尾附了调研组成员名单——发展规划处：王建国、江小北、刘志远。
三个名字。其中一个让他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
他没有继续搜。他把页面关了。
A4纸上的四个条件他一个字也没往江小北那一行填。笔拿起来，又放下了。
不是不能填。是不敢填。
填上去就变成了。排查意味着他在查一个人。查一个人意味着他怀疑那个人。怀疑那个人意味着——
他把手从触摸板上移开，靠在椅背上。
方哥说了，广东五到七个符合条件的人。发展规划处三个人，他只查了名字，没查背景。王建国是处长，正处级，第四条不满足。刘志远，2003年从某市经贸局调入，非985，排除。
剩一个。
他没搜。他知道如果他搜了江小北 京华大学，搜出来的结果会一条一条对上。对上了他就再也没法假装自己只是在而不是在。
他把纸翻过去，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我需要那个号码。
备用手机的号码。方哥说了，拿到号码打那个电话，一次通讯就能定位。定位就能确认是谁。确认了就不用猜了。
但号码在哪儿？他接触不到发改委内部通讯录。不能直接问小北。至于苏晴——
脑子里冒出这个名字，又摁了回去。不能找苏晴。苏晴是小北的妻子。就算她发现了什么，也不会帮他查小北。何况他自己也还没确定。五个条件只是条件，不是证据。方哥说广东五到七个，他只查了发展规划处，别的处室呢？别的直属单位呢？
五到七个。也许小北只是碰巧符合。
也许。
林锐把纸折好，塞进抽屉。关了电脑。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楼下车库有辆面包车在倒车，提示音嘀嘀嘀响了快半分钟，他等那声音停了才翻了个身。
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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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7日，星期一，上午九点。
发改委大楼六楼，发展规划处。
周一例会刚结束，王建国从会议室出来，路过小北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小北，珠三角产业转移那个课题报告，周五之前给我。
好，王处。
王建国走了。小北翻开笔记本，把周五的截止日期记下来——写错了格，划掉，重写。
办公室暖气开得太足，空气又干又闷，跟外面的冷风是两个世界。他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翻出课题报告的初稿看了一遍。数据还差两个县市的，得去资料室查。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动。过了几秒，又震了一下。
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9:17。周围同事都在忙，没人注意。他站起来，拿上茶杯，走出去，像去接水。
走廊尽头拐角，男厕所。推门进去，确认隔间没人，掏出手机。
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串数字——他从来不在手机里存这个号码。
周三。越秀。14:00。
三个词。没有称呼，没有署名。跟以前一样。
看了五秒，删掉。手机放回口袋，打开水龙头洗了把手。茶杯是空的——他根本没去接水，连茶杯都忘在桌上了。
走出厕所，差点撞上刘志远。
哟，小北，脸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好？
小澄澄闹夜。他笑了一下。
刘志远点点头走了。
小北回到工位，发现茶杯忘在厕所洗手台上了。算了，一会儿再去拿。他坐下继续看课题报告。初稿第三页有一段数据引用的格式不对，他拿红笔圈出来，旁边写了修改意见。
一切正常。跟每个周一一样。
但周三不一样。周三下午两点他得出门，见一个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过的人，把一份他不应该持有的文件交给对方。
什么文件？要到周三才能收到指令。
上个月的保密检查做了三天噩梦。那个女检查员翻他U盘的时候，他以为完了。好在U盘没在抽屉里——他听了李老师的话，随身带着。检查只翻了设备和存储介质登记表，没往深了查。
下一次呢？
红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电脑屏幕上课题报告的数据表格一行行盯着他，整整齐齐，跟他过的这种整整齐齐的日子一样——表面上的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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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松在越秀区的出租屋里吃早餐。白粥，一碟榨菜，一个煮鸡蛋。
手机放在碗旁边。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但他知道——今早九点十七分，asset已经收到并删除了周三的会面指令。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线。上个月保密检查之后，asset在吃饭时主动提了这件事，语速正常，筷子没停，说明心理压力在可控范围内。但不等于——asset选择主动汇报，本身就是一种压力释放行为。一个真正不担心的资产不会提起这件事。他只是想从handler嘴里听到一句。
那顿饭他给了asset一个——U盘不在抽屉里，检查只翻了登记表。但这两个字他不能再用了。第二次说就变成了敷衍，asset会开始计算handler说的话里有多少是真话。
他翻开桌上的笔记本，在12月7日那栏写了一行字：
检查后焦虑期。asset主动汇报=寻求handler确认安全。正常。但需关注：如果asset在下一次会面中再次提及安全问题，说明焦虑在累积而非消散。阈值在第三次。
阈值在第三次。这是佐藤正雄教他的。一个资产连续三次主动提起安全话题，意味着他正在重新评估风险收益比——而评估的结果通常不利于handler。
小北目前是第一次。
还有空间。但空间在收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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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上午。
苏晴在家收拾小澄澄的衣物。洗衣机在转，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她在想一件事。
不是手机里那些短信——那些她已经不看了。那部备用手机被小北收走了，大概藏在了她找不到的地方。她试过找，没找到。
她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上个月小北出差三天，回来之后她洗他的衬衫，口袋里有一张加油票。不是他平时加油的那个站——他在天河东加中石化，这张票是番禺的。
番禺。他出差去的是佛山。
她没问。一张加油票说明不了什么。但她又想起了别的事——他最近手机总是不离身，连洗澡都带进浴室；偶尔深夜醒来，他不在床上，客厅里也没有动静，但阳台的门开着，他站在阳台上讲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只听到几个零碎的词：……不是现在……知道了……然后挂断。
深夜打电话给谁？工作的事需要半夜打电话？
她不愿意想那个方向。
但那个方向自己来了：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不是间谍。她没往那个方向想——她甚至不知道间谍长什么样，那是电影里的东西，跟她过日子有什么关系。她想的是最普通、最庸俗、最常见的那个答案：另一个女人。
加班越来越多。出差越来越频。手机不离身。深夜打电话。备用手机她看不到。衬衣口袋里不属于正常路线的加油票。还有一个她不敢细想的事——上个月她碰到了他的公文包，拉链开着，里面有个棕色牛皮纸信封，她没见过，上面没有发改委的标签。她还没来得及问，小北就过来把包拿走了，说有份材料要交。
哪一条单拿出来都能解释。加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想面对的结论。
忍和藏，不是一回事。小北藏了东西。但藏的是另一个女人还是别的什么——她还不确定。她只知道一件事：她正在变成那种查老公手机的女人。而她最讨厌的就是那种女人。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林锐的名字在那一栏，头像还是大学时候拍的，像素模糊，笑得露一排牙。
她跟林锐不常联系。逢年过节发条短信，偶尔小北说林锐约我吃饭，她说多吃点别喝太多，就这样。但林锐是小北最好的朋友——如果小北有什么事瞒着她，林锐可能知道。
她没拨出去。把手机翻回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不是现在。还没准备好。
洗衣机的脱水程序启动了，嗡嗡嗡地震，整个客厅都在微微发颤。小澄澄在卧室里哼哼唧唧，快醒了。苏晴站起来去卧室。
路过小北书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桌上放着他昨晚看的几份文件，一份《珠三角产业转移课题研究》的打印稿，一份统计年鉴摘录，还有他的笔记本，摊开的，能看到他写的字。
她没看。
走了。
洗衣机的脱水声停了，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第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