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章 借口
2008年1月15日,星期二,晚上九点四十分。
小北推开家门的时候,苏晴正坐在沙发上批改作业。茶几上放着一碗扣了盘子的汤,旁边是一双筷子。
回来了。苏晴头也没抬。
嗯。处里开会,拖到现在。
汤还热,自己盛饭。
小北换上拖鞋走进厨房,电饭煲的保温灯亮着,米粒已经发黄——煮了至少三四个小时了。
他端着饭坐到桌边,揭开碗上的盘子。莲藕排骨汤。
今天开什么会?苏晴问。红笔在作业本上画了个圈。
十一五规划中期评估。省里催得急,发展规划处这边先把数据汇总报上去。
苏晴没有再问。小北喝了一口汤,热气从喉管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下。
他说的是真话——发改委确实在做十一五中期评估。但会议下午就开完了,六点前他就离开了办公室。剩下那三个小时,他在沙面岛上的一家茶室里,把一份关于珠三角产业转移补贴方案的内部文件逐页拍给了佐藤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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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月,广州冷得反常。
寒潮一波接一波,气温降到五六度,湿气裹在风里,吹在脸上像刀刮。电视上每天都在播雪灾的消息——京广线因积雪停运,广州火车站滞留旅客越来越多,画面里黑压压的人群挤在站前广场上,老人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武警拉起人墙维持秩序。
佐藤上周发了消息,要求他在春节前再提供一批材料。日方客户需要在财年结束前完成评估报告,时间很紧。
于是加班开始频繁。
第一次是1月17日。他说处里赶材料。确实在办公室待到了八点半,但等同事走后,他从文件柜里取出一份《战略性新兴产业重点产品目录》的内参初稿,用手机逐页拍照。四十七页文件,拍了将近四十分钟,手冻得发抖——空调关了,窗缝里渗进冷风。拍完把文件放回原处,又在工位上坐了二十分钟才走。不能走太早,万一保安觉得不对。
第二次是1月21日。他说是区里企业代表座谈会。实际上下午五点就离开了单位,去天河北路一家咖啡馆见佐藤。佐藤穿深灰色大衣,头发一丝不苟,把一个信封推过来。小北没有打开,直接塞进公文包夹层。
回家已经快十一点。苏晴睡了,玄关留了一盏小灯。茶几上放着纸条:饭在锅里,早点睡。
他站在玄关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苏晴的字很小很整齐,跟她在黑板上写板书的字一模一样。
他想起那个跨年夜她说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要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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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意到一个规律:给苏晴的借口正变得越来越具体。第一次只说,第二次说座谈会,第三次说赶材料给省里,第四次说跟王处长去区里调研——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一个细节,多一层合理性。
这不是刻意为之,像一门手艺,练得多了自然就精。每个借口都是独立的小工程:提前想好时间、地点、参与人员、具体事由,甚至预判苏晴可能追问的方向,提前准备好二级细节。
比如去区里调研,他提前在包里塞了一叠区发改委的报告,回家时故意摊在茶几上,让苏晴无意间看到封面上的公章。
这不是骗她。这是保护她。他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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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5日,星期五晚上。雪灾新闻铺天盖地。
小北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苏晴在旁边织围巾——今年选了深蓝色的毛线。
你说那些人什么时候能回家?苏晴看着火车站广场的画面。
不好说,路不通。
小北的手机响了。那部专门接收佐藤消息的手机,此刻在裤子口袋里。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我去接个电话。
阳台门关上,冷风灌进来。消息很简短:材料已收到,质量很好。下周安排面谈,时间另行通知。
他删掉消息,深吸一口冷空气,推门回客厅。
苏晴的目光从电视移到他脸上:谁的电话?
处里的,说明天要不要去单位值班。火车站出事,市里要求各机关做好应急准备。
发改委也要值班?
每个单位都要轮。
苏晴低下头继续织围巾。毛线针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一种极轻的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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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苏晴不是瞎子。
2月2日,星期六上午,小北出门买菜了。苏晴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教案,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她开始在心里列清单。一月以来,小北加班六次,每次回来都很晚。发改委年底年初确实忙,但有些事不对。
他接电话会走到阳台上。以前从不在意,在家打电话跟在办公室一样。现在每次手机一响,他就自然地站起来往外走,流畅得像形成了肌肉记忆。
他回来得晚,但精神并不疲惫。真正加班到深夜的人回来是蔫的。小北不是——他有时候反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亢奋,眼神发亮,手指不自觉地轻叩桌面。那种节奏不像疲惫,倒像是完成某件事之后的放松。
还有那部手机。去年底在他外套口袋里发现的。他说单位发的测试机,信号不好。但她注意到,那部手机从来不放在桌上充电,永远在他身上,或者锁在抽屉里。
但这些都算不上证据。也许他真的就是忙。发改委加班很正常,接电话出去是怕吵到她,手机的事也许真是测试机。她反复地、不厌其烦地列举每一种可能——每一种都指向。
他是江小北。她认识他快二十年了。
苏晴拿起笔,在教案空白处写了一个字,然后划掉。那个字是。划掉又写,写了又划。反复三次之后,她把笔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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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2月6日,除夕。
小北第一次觉得过年如此漫长。
苏晴的父母从老家过来一起吃年夜饭,厨房热气腾腾,客厅放着春晚。小北给苏晴的父亲倒茶,聊房价、聊股市、聊冻灾对蔬菜价格的影响。一切正常,他是一个合格的准女婿。
只有他自己知道,公文包里有一部手机,手机里有三条未删的加密消息。佐藤约他春节后第一周面谈,要求带一份关于2008年上半年重点基建项目审批流程的内部指引。
他看着苏晴在厨房里给她妈妈打下手,系着围裙,头发用筷子盘起来,露出后颈一小片白。她笑了一下,不知道厨房里说了什么好笑的事,侧过头笑,眼睛弯成月牙。
他忽然想,如果他不是一个间谍,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发改委科长,下班回家吃饭,周末陪她逛街——这日子其实挺不错的。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秒。八十三万港币的惯性。三年秘密生活的惯性。那些深夜的文件、加密的消息、信封里的现金——已经嵌入了他的生活,像钢筋浇进混凝土,拆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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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7日,大年初一。
午饭后苏晴拉着小北出门散步。小区门口的榕树上挂着红灯笼,被风吹得一晃一晃。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新年快乐。苏晴挽住他的胳膊。
新年快乐。
今年有什么愿望?
还是那个。
苏晴笑了一下,但笑意没到眼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北,我觉得你最近不太对。
小北脚步顿了一下。哪里不对?
苏晴低着头,声音很轻: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小北看着她的眼睛。冬天的阳光下那双眼睛格外清澈,他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里面,有点模糊,但轮廓分明。
没有。就是工作忙。你也知道,今年十一五中期评估,省里催得紧,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苏晴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可能是我太多心了。
她重新挽住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走。红灯笼在头顶晃来晃去。
小北没有说话。他感受到苏晴靠在胳膊上的重量,温热的,柔软的。
他知道她选择了相信。就像他选择了欺骗。
这两件事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用一套说辞说服自己,让不安的声音安静下来。他推远的是真相,她推远的是怀疑。
风又冷起来,苏晴缩了缩脖子。小北侧过身替她挡了一下风。
走吧,回去喝姜茶。
他们转身往回走。身后,红灯笼还在风里晃着,像一只只不闭的眼睛。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