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七章 交换
2007年12月1日,星期六,下午三点。
琥珀酒店一楼咖啡厅靠窗的位置,佐藤达也正在搅拌一杯不加糖的美式咖啡。小北走进咖啡厅的时候,注意到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缘——看起来像任何一个来广州出差的日本商人。
“江桑,这边。”佐藤抬手示意。
小北在他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放好了一杯柠檬水——佐藤记得他不爱喝咖啡。
“文件很有价值。”佐藤说,声音不大,刚好两个人能听见,“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小北没有说话。
佐藤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桌上。信封很厚,边缘被港币撑得硬邦邦的。
“这次的数额,比上次多一些。”佐藤的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你的价值在提升,江桑。”
小北伸手拿起信封。手指触碰到那些钞票的瞬间,他突然想起一个画面——他小时候在孤儿院,最穷的时候,兜里连一块钱都没有。有一年冬天,他冻得发抖,站在小卖部门口闻别人吃泡面的香味。那时候他觉得,有钱人大概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现在他的口袋里装着别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但这些钱是怎么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谢谢。”他说。
佐藤点点头,又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推到信封旁边。名片上印着一个陌生的会议名称和日期。
“十二月中旬,有一个内部征求意见的研讨会。”佐藤说,“关于产业转移政策的新一轮草案。”
小北看了一眼名片。
“如果方便的话,江桑。”佐藤端起咖啡杯,“只是一份征求意见稿,还不是正式文件。但对我们来说,这个时间点很重要。”
小北把名片收进口袋。
“好的。”
佐藤放下咖啡杯,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合作愉快,江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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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北把信封带回家,数都没数就锁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那些钱会存进香港的账户,就像以前每一笔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他发现自己看待周围一切的目光变了。
2007年12月5日,星期三,发改委发展规划处办公室。暖气开得很足,同事们各自忙着手头的工作。王建国处长端着茶杯从走廊经过,看见小北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发呆,停下来问了一句:“小北,最近怎么话少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小北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最近睡不太好。”
王建国点点头,表示理解:“工作压力是大,但你也要注意身体。年轻时候不保养,老了就知道后悔了。”
小北说谢谢处长关心。
王建国走开之后,小北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他的桌子上摆着一面小国旗,是去年国庆处里发的。红色的旗面叠得整整齐齐,金色的旗杆套在笔筒里。他看着那面国旗,突然觉得它很陌生。
那些笑脸、那些信任、那些拍着他肩膀说“年轻人好好干”的领导——他们不知道自己对面坐着的是什么东西。
他不是卧底,不是英雄,不是忍辱负重的悲剧人物。他只是一个在背叛的道路上走得越来越远的人。
这种感觉其实没那么难受。难受的只是最初那几次。后来就习惯了。就像手上磨出老茧,就不觉得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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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2月8日,星期六。
苏晴在收拾房间的时候,从玄关的衣架上取下小北的外套,准备拿去干洗。
她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部手机。
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是一部老款的诺基亚,不是小北平时用的那部。屏幕是锁着的,她试着按了几下,没有解开。
她盯着那部手机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把外套挂好,转身进了厨房。
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小北爱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菜心,还有一道她最拿手的番茄蛋汤。她摆好碗筷,在餐桌边坐下,等小北从书房出来。
小北走出来,看见满桌的菜,有些意外:“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苏晴说,“就是想做点好吃的。”
两人开始吃饭。苏晴一直看着小北,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心疼。
小北夹了一块排骨,低头扒饭,不敢和她的目光对上。
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主持人正在报道某地的经济发展成就。小北盯着碗里的米饭,感觉苏晴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工作很忙吗?”苏晴终于开口。
“还好。”小北说,“最近事情多。”
“你最近瘦了。”苏晴说,“脸色也不太好。”
“睡不好。”小北说,“老做梦。”
苏晴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沉默持续了很久。厨房里的油烟机还在嗡嗡作响,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那一刻小北突然很想把一切都告诉她。告诉他口袋里有另一部手机,告诉他床头柜的抽屉里锁着来历不明的钱,告诉他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继续吃饭,像一个没事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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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2月15日,星期五。
小北从内部系统下载了那份产业转移政策征求意见稿的电子版。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他把文件拷贝进一个加密U盘,封存到随身携带的钥匙包里。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不是勇气,而是麻木。他发现自己做这件事的时候,手指已经不再发抖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
不是背叛本身,而是背叛变成了习惯。就像每天早上起床刷牙洗脸一样自然。他不再感到恐惧,也不再感到愧疚。他只是完成一项工作,然后等待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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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2月16日,星期六,下午四点。
天河公园东侧的长椅上,佐藤达也已经等在那里。今天他没有穿那件羊绒大衣,只是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看起来像一个来广州旅游的北方游客。
小北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U盘。”小北说。
佐藤接过钥匙包,打开看了一眼,点点头:“很好。”
小北站起来,准备离开。
“江桑。”佐藤叫住他。
小北停下脚步。
“下一次,可能会有一些……额外的安排。”佐藤说,“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通过U盘传递。有些东西,需要面谈。”
小北没有回头。
“我知道了。”
他沿着公园的小径往外走。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道道黑色的伤口。
路边有个老人在遛鸟,笼子里挂着一只画眉。鸟叫得很欢,婉转清亮,像是在歌唱自由。
小北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笼子里的画眉抖动着羽毛,脑袋一歪一歪地叫着。它不知道自己在笼子里。它以为自己很快乐,以为自己在自由地歌唱。
老人拎着鸟笼,慢悠悠地往前走。
小北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树丛里,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那只鸟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被关在笼子里。
就像他永远不会承认自己已经失去自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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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苏晴正在阳台上浇花。听到门响,她回过头来:“回来了?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小北说。
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开着,播的是一档美食节目。
苏晴从阳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没有说话,各自看着电视。
节目里,一个厨师正在演示如何做糖醋排骨。苏晴忽然说:“明天我休息,想去逛逛商场。快过年了,给你买件新衣服。”
小北转过头,看着她。
苏晴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睛里却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她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离他的手只有几厘米。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苏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然后继续看着电视。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远处的高楼亮起一盏盏灯,像是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