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四章 中秋
2007年的中秋来得早，刚进九月，桂花的香气就隐隐约约飘在空气里了。
林锐在电话里说，今年他来张罗，找个馆子，三个人好好吃顿饭。小北说行，苏晴说没问题。于是就这么定了。
林锐选的地方在学校南边的一条巷子里，叫老城厢菜馆，门面不大，做的却是地道本地菜。他下午三点就开始打电话订位子，报了苏晴的名字，说是她学校南边，方便她下班过来。
苏晴那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薄针织衫，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她到的时候小北已经在门口站着，林锐正在旁边的小卖部买烟。
“晴姐！”林锐远远地挥手，烟叼在嘴里，“这边这边！”
苏晴笑了笑，走过去。林锐给她递了根烟，她接过来，没点，夹在手指间。三个人一起往馆子里走，林锐走在前面，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菜好吃、什么菜踩过雷。
馆子里人不少，闹哄哄的。他们订的位子在角落里，靠着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来来来，坐坐坐。”林锐把菜单往桌上一拍，“晴姐你点，你点啥我吃啥，我请客。”
“又你请？”苏晴坐下来，看了小北一眼，“上次也是你请的。”
“他忙嘛。”林锐下巴朝小北那边扬了扬，“升官了，事情多，咱得体谅领导是不是？”
小北没搭话，在苏晴旁边坐下，目光扫了一眼窗外。
菜陆续上来。糖醋排骨、白斩鸡、清蒸鲈鱼、蒜蓉娃娃菜，外加一盘桂花糯米藕——林锐特意点的，说是中秋应景。
“来，先吃。”林锐夹了块排骨放进苏晴碗里，“晴姐你瘦了，多吃点。”
“哪有。”苏晴低头吃了一口，“最近还好。”
“还行就行。”林锐又夹了块鱼肉，挑了刺，放进小北碗里，“领导也多吃，别光顾着看月亮。”
小北低头说了声谢谢，把鱼肉拨到一边，自己夹了块排骨。
席间林锐一直在说话。从单位那点破事讲到房价又涨了，从路边新开的奶茶店讲到哪个同事相亲又黄了。他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像是在演一场独角戏。苏晴偶尔接一两句，小北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点点头。
吃到一半，苏晴去洗手间。
桌上突然安静下来。
林锐给自己倒了杯酒，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小北脸上。
“怎么了？”他问。
小北抬起头：“什么怎么了？”
“刚才。”林锐用筷子指了指他的方向，“愣什么呢？想什么呢？”
“没什么。”小北低头夹菜，“单位的事。”
“单位什么事？”
“……一堆烂账。”小北含糊地说，“回头再说。”
林锐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行，不说就不说。”他把酒一口闷了，“来，喝酒喝酒。”
苏晴回来的时候，林锐正在给小北倒酒。她坐下来，林锐又给她倒了一杯。
“晴姐，来，咱俩碰一个。”林锐举起杯子，“祝咱们的友谊天长地久——”
“你能不能别这么土？”苏晴笑着摇头，但还是举起杯子。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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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已经八点多了。月亮挂在天上，圆得像一盏灯。
林锐结完账，三个人走出馆子。巷子里没什么人，路灯昏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走走？”林锐提议，“消消食。”
于是三个人沿着巷子慢慢走。巷子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张石凳，白天有老头在这儿下棋，现在空着没人。他们在石凳上坐下，抬头看天。
“好圆。”苏晴说。
月亮确实圆。圆得完美，圆得不像真的，像是谁用圆规画上去的。
林锐掏出烟，点了两根，递了一根给小北。小北接过去，吸了一口，吐出一缕白烟。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苏晴忽然侧过头，看了小北一眼。
他正仰着脸看月亮，烟雾缭绕里，那张脸看起来有点模糊。她想起十七岁那年的中秋，也是三个人，也是坐在外面看月亮。那时候小北会讲笑话，会故意说一些傻话逗她笑。那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是活的，不像现在——
她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晴姐。”林锐忽然叫她。
“嗯？”
“在想什么呢？”林锐笑着问，语气轻快，“是不是在想今年中秋没发月饼，心里不痛快？”
苏晴被他说得一愣，然后笑了：“没有，就是觉得……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这样，挺好的。”苏晴说，“三个人在一起，挺好的。”
林锐点点头：“那是。”
小北把烟掐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走吧。”他站起来，“挺晚了。”
苏晴跟着站起来。林锐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那就这么着了？”他问，“我送你们？”
“不用。”小北说，“我们打车。”
“行。”林锐点点头，“那我先撤了，明天还得上班。”
他朝苏晴挥了挥手，又拍了拍小北的肩膀：“保重啊领导，别太累。”
小北点了点头。
林锐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像个没心没肺的傻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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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北和苏晴站在路边打车。
夜风有点凉，苏晴把针织衫拢了拢。
“冷吗？”小北问。
“还好。”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小北拉开车门，让苏晴先上。他正要跟上去，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顿住了。
苏晴已经坐进车里，从窗户看过来。
小北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号码是陌生的，内容只有两个字：收到。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弯身钻进车里。
“走吧。”他对司机说。
车子启动，汇入夜色里的车流。
苏晴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没说话。
小北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也没说话。
车载收音机里在放一首歌，是王菲的《但愿人长久》。唱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的时候，苏晴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小北侧过头看她。
她没回头，目光还是落在窗外。
“今天……挺开心的。”她忽然说。
“嗯。”
“林锐还是那样，话多。”苏晴顿了顿，“挺好的。”
小北没说话。
车子拐进一条街道，路灯把车厢照得忽明忽暗。有一瞬间，苏晴从窗户的倒影里看到小北的脸——那张脸在路灯下显得苍白、疲惫，像是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
她又移开目光，继续看窗外。
月亮还挂在天上，圆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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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家，小北在客厅坐了很久。
苏晴已经洗漱完进卧室了。他听见卧室里传来水声，是她在刷牙。
他掏出手机，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
收到。
他删掉短信，锁屏，放回桌上。
窗外，月亮还是那么圆。
他想起苏晴在车上那句今天挺开心的，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是愧疚吗？大概是。可是愧疚又有什么用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和十七岁那年的中秋一模一样。
可是看月亮的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