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五年
1980年,秋。
第一次见面之后,李文松兑现了他的承诺。
他每周来三次。周三、周六、周日。像是某种节拍器,从不错拍。
江小北还是那个沉默的孩子。他坐在后院榕树下,把书翻到某一页,目光落在别处。他已经习惯了独处——习惯了被忽略,习惯了从世界的边缘远远看着。
但那个叫李文松的男人不一样。
他不追问。不问父母,不问过去,不问他为什么不和别的孩子玩。他只是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翻自己的书。偶尔念出声来,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不在意谁听见,但也不介意谁听见。
……金字塔的修建,动用了十万工匠,历时二十年。考古学家至今无法解释,那些巨大的石块是如何被搬运到一百多米的高度……
江小北的耳朵动了动。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李文松翻了一页,语调不紧不慢,如果金字塔不是外星人造的,那它就是人类自己造的。这意味着我们祖先的聪明程度,远超我们的想象。
小男孩抬起头。
你也觉得不是外星人?他脱口而出。说完又后悔了——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和大人说话了。
李文松合上书,看着他:你觉得呢?
我觉得……如果外星人真的存在,他们不会平白无故帮人类。他们肯定有自己的目的。
什么样的目的?
我不知道。江小北低下头,但总觉得……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
李文松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身,把书放在石凳上,像是不经意的。
世界上确实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他说,有缘故不等于有坏心。有时候,一个人帮助另一个人,只是因为他愿意。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江小北盯着石凳上那本书。封面印着《世界未解之谜》。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书脊的时候停了一秒。
然后他把书拿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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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夏。
珠江平原的七月热得发闷。空气里全是水汽,呼吸像在喝汤。
那天傍晚,江小北在后院的水池边洗衣服。不是他该干的活——但他想替陈院长分担些事情。在这个世界上,愿意收留他的人不多了。
三个大孩子围了上来。
哟,野孩子还会干活呢。
你爹妈怎么不管你啊?
一双手推过来,他没站稳,跌进了水池。浑浊的水灌进嘴里,呛得他连咳好几声。岸上的笑声很响。
江小北慢慢站起来。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滴着水。他没有哭,也没有求饶。他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岸上的人。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
他记住他们的脸了。
出什么事了?
李文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池边。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像是刚下班。
那几个大孩子立刻噤声,一哄而散。
李老师。江小北的声音很轻,没事,我自己不小心滑的。
李文松没有拆穿他。
他走到池边,伸出手:
江小北愣了一秒,然后把手放进那只干燥的手掌里。李文松力气很大,一把就把他拉了上来。他脱下自己的衬衫,披在江小北肩上。
先去换衣服。他说。
江小北握紧了肩上的衬衫。那上面有阳光和肥皂的味道。
李老师,他忽然问,你会一直来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江小北低下头,就是……想知道。
李文松沉默了几秒。
他说。
池水倒映着夕阳。他没有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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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冬。
春节前三天,福利院难得热闹。陈院长从民政局领回了一批年货,李文松也来了,带了一盒铅笔。
你年纪最大,帮陈院长分一下。他把铅笔盒递给江小北。
十二支铅笔,每一支都削好了,笔尖锋利。
谢谢李老师。
对了,李文松压低了声音,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明年你小学毕业了,成绩出来之后——我想资助你读中学。
江小北愣住了。
福利院的经费有限,供你读到小学毕业是没问题,但中学——他停了停,我不想看到你因为钱的事受困。
为什么?江小北脱口而出,我们非亲非故——
李文松笑了:我看好你。你不应该被困在这座福利院里。
江小北低下头。
从五岁那年起,他就学会了不去期待任何事情。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他自己说过这话。
你图什么?他问。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李文松沉默了一瞬。
我图你将来有出息。他说,等有一天你功成名就了,不要忘了我这个当年的穷老师就行。
江小北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
只有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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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秋。
区第三中学的录取通知书送到福利院那天,陈院长激动得眼眶发红。全区第一,数学满分。
李文松没有来。
江小北等了一整天。等到月亮升起来了,等到熄灯铃响了,他还是没来。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他告诉自己没关系——可能李老师有事。资助协议可以改天签,不急。
可是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把那支英雄牌钢笔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在黑暗中握紧。
第二天一早,李文松出现在福利院门口。衬衫还是白的,但脸色发灰,眼底带着一圈青。
抱歉,小北。昨天临时有事。
没关系。李老师你身体不舒服?
没有。他揉了揉太阳穴,通知书拿到了?我看看。
江小北把通知书递过去。李文松看了一遍,点点头。
区三中,好学校。好好读三年,将来考南粤中学——那是广州市的重点,全市最好的高中。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资助协议。初中三年,学费、书本费、生活费,全部我来。将来你考上高中,继续;考上大学,也继续。
江小北接过协议,翻了两页。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都安排好了?
我答应过你的事,什么时候食言过?
江小北低下头。眼眶有点发热。
李老师,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怎么报答你?
李文松伸出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不用报答。你好好读书就行。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李文松的脸上。他看起来那么温和,像是一个真心希望他好的人。
江小北忽然觉得他的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很深的,看不清的。
但那感觉一闪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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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夏。
暑假的第一天,李文松在福利院门口等他。
走,我请你吃冰。
他们坐在街边的糖水铺里。江小北要了一碗绿豆沙,李文松要了一碗凉茶。
初中这一年怎么样?
还好。
交到朋友了吗?
江小北摇头。
李文松没有追问。他喝了一口凉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给你的。
江小北打开。一块手表,上海牌,机械的,金属表带。
太贵了——
不贵。李文松把表从他手腕上扣好,动作仔细,你以后每天要看时间,上课、考试、赶车,都需要。
他扣好表带,抬头看着江小北。
小北。你长高了。
江小北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金属的触感有点凉。
李老师,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可以叫您……师父吗?
李文松的手停在表扣上。
这个称呼不在他的预期之内。他准备了李老师,准备了——但不在计划里。
为什么是师父?他问。
江小北想了想:因为您不只是教我读书。您教我想问题,教我看世界。我没有父母,没人教过我这些。但您教了。
李文松没有说话。
糖水铺的吊扇在头顶转,嗡嗡响。街上有人在叫卖,有自行车铃铛在响。江小北坐在对面,十岁的男孩,手腕上戴着那块表,等他回答。
他应该说叫我李老师就好。那是夜枭教官审核过的应答方案。维持适当距离,不过分亲近,不让感情影响判断。
但他听见自己说了另一个字。
江小北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江小北笑了。笑得很大,露出了门牙之间的缝隙。
李文松看着他笑。
然后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凉茶。凉茶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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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李文松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桌上摊着教案和批改了一半的作业本。
他没有在写报告。
佐藤正雄要求他每季度书面汇报一次的进展,但那些汇报从来不写具体细节——不用江小北这个名字,不用这种称呼,只用代号和编号。纸面上只有目标智力发展正常掩护身份稳固信任关系持续深化这种干巴巴的句子。
他每次写完都会把草稿烧掉。正本用暗语编码,通过安全通道寄出。不留底稿。
他拿起笔,在一张废纸的角落里写了几个字——不是给谁看的,是写给自己的:
他叫我师父。
然后他把那张废纸揉成一团,丢进了废纸篓。
窗外,蝉鸣声此起彼伏。广州的夏天还很长。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听见隔壁邻居的收音机在放一首歌,听不清词,只有旋律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他想起佐藤正雄说过:感情是最不稳定的变量。
他当时点头了。
现在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点头。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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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