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喉结动了动，低声嘀咕：“莫非……权比钱还硬？”
……钱办不到的事，权未必不行。
可等他们再一转眼，看清和嬴尘一道参投的那几位，下巴差点掉地上。
李斯，当朝丞相，正垂手立在一侧；
卫庄、盖聂，两大绝顶高手，抱臂而立，神色不动；
边上还站着公输仇，机关术天下无双的老匠人。
四个对手，个个跺一脚咸阳城都要晃三晃。
这位“虚空公子”，竟在他们眼皮底下，几分钟就定了乾坤？
那他到底是谁？
没人敢往下猜了。
这时，旁边看热闹的已纷纷议论开了：
“选了茶围啊！”
“啧，这可比酒令难多了！”
“行酒令？不过一群汉子灌黄汤，谁扛到最后谁赢，图个热闹罢了。”
“茶围可不一样……花魁出题，当场作诗。谁的句子更见筋骨，谁的词更透风致，一开口就露底。”
大秦人谁不会吟两句？
从诸子百家的雄辩，到屈原的楚辞，再到《诗经》的比兴，诗早已不是风雅点缀，而是刻进骨子里的功夫。
用诗争花魁，比的不是嗓门大小，是胸中丘壑、笔下春秋。
众人望着嬴尘，眼神都变了……
这回，怕真要见真章了。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被点燃了。
嬴尘这具皇气分身……虚空公子，在众人眼里，早就是个捉摸不透的主儿。
他到底有多深的底子？
谁心里都悬着这根弦。
眼下，大伙儿就等着看他真本事露一回。
公输仇瞥见虚空公子点了打茶围，心口猛地一沉。
他当初进卑弥呼的厢房，图的就是喝酒、拼酒、行酒令……酒量是他唯一能亮出来的硬功夫。
写诗？那不是他的活儿。
一个成天跟齿轮、机括、图纸打交道的匠人，硬逼他提笔赋诗，比让屈原拎着弓箭去辕门射戟还离谱。
卫庄一听“打茶围”仨字，眉头当场拧成了疙瘩。
论作诗，他连流沙里赤练都不如……人家好歹常在教坊司走动，押韵对仗张嘴就来。
更别说现在满屋子秦地百姓盯着，连呼吸都得掂量着分量。
他舌头差点打结，手心也悄悄沁了汗。
盖聂倒没绷着，脸上平静如常。
诗嘛，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毕竟江湖上早叫他“风流剑客”，名号里就带着三分洒脱、两分文气。
剑锋所指处，未必只有血光；笔锋落纸时，也能见山河气象。
李斯站在嬴尘身侧，脑子里转得飞快。
他记得无名公子早年在儒家写过一首五言……后来那诗不知怎么就传进了咸阳，连宫里老学士都念叨过。
李斯自己还背熟了：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他琢磨着：这虚空公子若真和无名公子同出一门……那背后那位监国殿下，可就真不是闹着玩的了。
念头一落，他下巴微抬，神色反倒松了下来，稳稳立在那儿，像块压舱石。
嬴尘选了打茶围，心里却已把四人扫了一遍：
公输仇？图纸堆里泡大的，让他写诗，等于让李逵抄《礼记》……字都认不全；
卫庄？流沙头领，杀人利索，吟诗费劲；
李斯？老狐狸一只，此刻八成正暗中盘算自己这“虚空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剩下盖聂，倒是唯一可能接得住话茬的……剑客懂诗，诗亦养剑，两人对上几句，才不算浪费这阵仗。
他目光一转，落在卑弥呼身上。
只等这位邪马台女帝出题。
卑弥呼是小日子的老祖宗，一国之主，诗词曲赋样样拿得出手，史册里留名的篇章也不少。
她主持的茶围，跟妲己、褒姒、妹喜那些靠美色搅局的花魁根本不是一路。
她眼波轻漾，不动声色地望向虚空公子，像是看一块待琢的玉。
嬴尘面色冷峻，毫无波澜。
再美的祖宗，也是外邦之人；再高的女帝，进了秦地，照样得守规矩。
这份硬气，他半分不少。
“沧海桑田。”
卑弥呼开口，声音清越，一字落下，满堂静了半息。
没错，这只是第一轮。
寻常茶围，三轮定胜负，每轮一首原创诗，才能换得花魁亲授。
秦地女闾规矩严……仿写可以，照搬不行；抄一句，直接拉黑，永不得再登茶围台。
观众们一听题，齐刷刷瞪圆了眼。
开场就甩王炸？！
那些常年混迹女闾的老镖客心里直打鼓：
往常第一轮，不是“咏雪”就是“咏春”，图个热闹吉利；
“沧海桑田”这种题，哪是开胃小菜？分明是压轴大菜，该留到第三轮才掀盖儿！
卑弥呼一出手，整场茶围的分量，顿时沉了三成。
公输仇脸当场垮了。
让他写“沧海桑田”？不如让他拆一座机关城来得痛快。
连“种田”俩字他都想不出韵脚，更别提沧海变桑田、乾坤挪移的苍茫气象。
他干脆一抱拳：“惭愧，这一轮，我认输。”
……茶围规矩，连弃两轮，即刻出局。
盖聂垂眸，指尖在袖口轻轻一叩。
这题难，不在字面，而在气韵。
要写出世事流转、天地更迭的厚重，又得不失灵性；
还得当场落笔，不容推敲。
他脑中已有几缕意象浮起，但尚未凝形。
李斯听完，慢悠悠捋了捋袖子，也拱手退了一步：“老朽才疏，不敢献丑。”
话音未落，他目光已钉在虚空公子脸上……
这题，看你如何破？
嬴尘听见“沧海桑田”四字，嘴角微微一扬。
那点笑意，被前排几个眼尖的观众逮个正着。
……这么难的题，他竟笑了？！
莫非……真有底牌？
四周霎时安静下来，连咳嗽声都憋住了。
有人脖子伸得老长，像只啄食的鹤；
有人顺手掏耳朵，指甲刮得耳道嗡嗡响，也不觉疼……就为听清下一句。
卑弥呼第一轮就甩出王炸，全场心跳都跟着提了半拍：
这虚空公子，接不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