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齐齐侧首。
白衣如雪,长发未束,随步轻扬。那人立在门口,身形挺拔,神色淡然,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盖聂到了。
他目光扫过屋内,与卫庄对视一眼,两人皆是一顿,随即相视而笑。再一转头,视线便落在公输仇身上。
三人曾一道北出雁门击北蛮,西渡流沙战楼兰,南下占婆、摩揭陀,同袍共阵近一年,彼此早已熟稔。几句寒暄简短干脆,带着老战友才有的默契。
话音未落,二人的目光便一齐投向嬴尘。
盖聂心中略奇:这教坊司里,竟藏着这么一号人物?
卫庄眸光微敛,不动声色,却已在心底掂量起分量。
其实盖聂本是不愿来的。
他素来厌烦这等脂粉喧闹之地,若非卫庄一句“不过吟几首诗,对几句联”,他断不会踏进这扇门。
可真来了,倒也坦然……毕竟这一年在外奔波,连咸阳城里的百姓,都快记不清他们俩长什么样了。
当然,还是有人认了出来。
“哎,那不是以前流沙的卫庄?”
“旁边那位……莫非是当年镇守咸阳宫的盖聂?”
角落里几声低语,细若游丝。
二人听得分明,却只当没听见,神色未动分毫。
卫庄来,图个新鲜热闹;
盖聂来,纯粹是陪兄弟走一遭,顺便看看热闹。
嬴尘目光扫过全场……富家公子含笑静立,卫庄负手而立,盖聂抱臂而站。三人各据一角,气场无声交汇。
该开场了。
果然,已有中年宾客悄悄往门边退,有人甚至已抬脚欲走。
有这位神秘公子压阵,有卫庄坐镇,还有盖聂冷眼旁观……这轮茶围,哪还轮得到他们开口?
钱,人家比他们厚;才,他们肚里空空,连“床前明月光”都接不上下半句。再不撤,怕真要掏钱买个寂寞。
卑弥呼眼尾一扫,见状便知火候到了。
她指尖轻叩案沿,朱唇微启……
“诸位,茶已温,灯已亮,咱们……这就开始吧。”
卑弥呼刚要开口,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疾不徐,沉实有力,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
一听就知道……来的是个真有分量的人物。
旁边那些中年宾客,脸色刷地一变,脚底发痒,转身就想溜。
可人还没迈开步,楼梯转角处,那人已立在眼前。
“怎么?”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透着压人的劲儿,“见了我,倒都急着走?”
那几个刚抬腿的中年人立马钉在原地,讪笑着往回缩,灰溜溜钻回卑弥呼厢房里的人堆中,站得笔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下谁还看不出来?正主儿到了!
嬴尘抬眼一扫,嘴角轻轻一牵,没笑出声,却把意思全写在脸上。
咸阳是该扩了……太小。
前脚刚撞上卫庄、盖聂,这会儿连李斯都亲自来了。
左丞相李斯,眼下大秦真正执掌朝纲的人。
他竟也来打卑弥呼的茶围?
嬴尘心里一哂:自己召来的皇气分身……虚空公子,来得还真是巧。今夜这场面,桩桩件件,全都赶上了。
边上那些中年宾客更坐不住了,低声炸了锅:
“连丞相都来学外语?”
“这年头,卷都卷到宫门里去了!”
卑弥呼见李斯到场,再不迟疑,直接掀帘开场。
满屋人顿时精神一振。
今晚来的都是谁?卫庄、盖聂、当朝丞相李斯……哪个不是咸阳城里跺一脚晃三晃的主儿?
还不止这些。机关家掌门公输仇也来了,虽是个摆弄木石齿轮的行家,诗文未必拿得出手,可名气一点不虚。
这阵仗,早把众人胃口吊到了嗓子眼。
可最让人挠心挠肺的,是那个一直站在角落、半点不慌不忙的年轻公子。
李斯都到了,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如今的大秦,除了监国殿下嬴尘,还有谁敢在李斯面前这般自在?
可这位公子瞧着二十出头,和嬴尘年纪相仿,模样却截然不同……百姓们早把监国殿下的脸刻进骨头里了,绝不是他。
那还能是谁?
始皇的其他皇子?可那几位,要么骄横跋扈,要么阴鸷算计,哪有一个似他这般气定神闲、光风霁月?
众人盯着那位营城来的“虚空公子”,脑子飞转,越猜越迷糊。
李斯进门第一眼,就落在卫庄和盖聂身上。
他略一颔首,算是招呼。
目光扫过公输仇,神色如常。
可当他视线落到最外侧那位神采清朗的公子身上时,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咸阳的世家、豪商、勋贵,哪家子弟他没见过?偏就没见过这张脸。
更奇的是,这人不仅来了,还明摆着要争今晚的“茶围权”。
一个生面孔,一身锦衣玉带,既无官职,也无封号,却敢站在这群人中间……
李斯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翻起几道浪。
嬴尘根本没往李斯那边多看。
此刻他是虚空公子,连影子都换了,老熟人也认不出他来。
他乐得旁观,静等好戏开场。
埙声一起,投箸之戏正式开始。
原本挤在后头的中年宾客,一看这架势,腿肚子先软了半截。
按规矩,想参局的,得往前走到卑弥呼柜台前。
可眼下柜前站着的是谁?李斯、卫庄、盖聂、公输仇,再加上那位不知底细的公子……五个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让他们跪着说话。
还想凑热闹?可以,远远看着就行。
但若真想上前投箸……
有人咬牙犹豫片刻,还是掉头去了隔壁妲己或褒姒那儿……那边人少,兴许还有点指望。
于是,卑弥呼柜台前,只剩五人。
卫庄与盖聂并肩立于左,公输仇独站右侧。
中间空着的位置,本该留给李斯。
三人默契地等着,连眼风都没往别处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