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杯子,语气有些感慨:“上次喝到这种滋味,还是五五年那会儿。”
“那时候还没公私合营,只要手里有钱,什么好东西买不到?”
陆建设微微颔首,神色平静:“那是自然。”
“这等茶叶,寻常人家根本碰不着头。”
“大部分都要走出口路线,换外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毕竟现在的产量,远不如后世那般丰富。”
再加上四九城百姓嘴刁,只认绿茶或者花茶。
像普洱、白茶、红茶这些,在当下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那些玩意儿,多半是草原牧民和西北汉子解腻用的。
老太太闻言,目光在陆建设身上打量了一番。
“看来你小子有点手段。”
“不像院里那帮混日子的,只会抱怨。”
陆建设赶紧摆手,一脸谦逊:“都是打工的,拿死工资,没啥区别。”
老太太笑了,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
“虽然都是领薪水,可路子不一样。”
“你不用下苦力,挣得却不少。”
“更重要的是,你接触的圈子,级别高得多。”
“这能一样吗?”
陆建设心里透亮,知道对方在敲打什么。
他笑了笑,不卑不亢:“在我看来,本质都一样。”
“无非是身子骨轻松些罢了。”
“我也不用求爷爷告奶奶找人办事,所以觉得没什么两样。”
老太太见他依旧端着架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两人沉默片刻,默契地举起茶杯。
茶水微烫,却没人急着咽下去。
各自的心思,都像这茶香一样,飘忽不定。
良久,老太太放下茶盏,不再绕弯子。
“陆家小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有个问题,直接问。”
陆建设看着她,嘴角噙着笑意:“您跟我这么客气做什么?”
“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老太太今日登门,所为何事,一目了然。
这丫头片子,消息灵通得很。
没想到这么快就摸到了底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当然,并非所有老人都这般精明强干。
但能在那些动荡岁月里独善其身,活到现在。
老太太绝非池中之物。
不能用常理去揣测她。
不过,陆建设并不忌惮。
如今早已不是旧社会。
光靠几个铜板就想摆平事情?
做梦。
老太太听完这话,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却挂上了几分深意。
她慢悠悠地抿了口茶,嗓音里透着股子精明劲儿:“建设啊,别跟我打哑谜。
是不是外头有什么风吹草动?你也知道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大起大落,若是真要有个啥难处,提前透个底,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陆建设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放下茶杯,瓷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您不是早提过一嘴了吗?”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只是我当时以为您那边都备齐了,想着最近天色阴沉,人心浮躁,大家都不懂得囤货,这才想着先紧着自己人,免得临时抓瞎。”
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要是这层窗户纸还捅不破,那老太太这辈子也就只能啃窝头过日子了。
老太太眯着眼,目光在陆建设脸上转了两圈。
这小子稳得很,既不急也不躁,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半晌,她才叹了口气,肩膀垮了几分,装作一副无奈又懊恼的模样:“到底是年轻人脑子活络,我这种天天窝在屋里的老婆子,确实消息闭塞,输了一筹。”
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换别人或许心软,但落在陆建设眼里,全是算计。
在他心里,这老太太向来是个异类,不能用常理度之。
陆建设微微一笑,顺着她的台阶往下走:“您这话言重了。
若不是您提醒得早,我哪能这么快反应过来?俗话说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我看您这眼界,比那些读书人强多了,便是举人来,也未必及得上您这份敏锐。”
马屁拍得圆润,却不显刻意。
老太太连连摆手,脸上的假意惊慌散去了不少,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少来这套,戴高帽没用了。”
她身子前倾,压低声音,“我就问你一句,到底要备多少?你给个准数,别跟我说你不知道,那样太假。”
既然对方已经挑明了,陆建设也不好再装傻。
但他也不能把话说死。
院子里人多眼杂,若是引起轰动,大家一拥而上抢购,迟早闹到街道办去。
到时候惹出乱子,麻烦就大了。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反问了一句:“您是打算只留自家吃,还是连同中院那一家也带上?”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这事儿得想清楚。
若是风声走漏,全院跟风,上面查下来,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老太太冷笑一声,眼神变得冷硬起来。
“院里那些人都是蠢货,脑子里只有吃的,哪懂什么大局。”
她拍了一下大腿,语气决绝:“你只管说个数。
剩下的事儿,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与你无关。”
“二大爷他们那脑子,确实欠 候。”
老太太抿了口茶,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
“要不是易中海把话撂得漂亮,谁愿意被当枪使?”
陆建设没接茬,只是静静看着她。
既然底牌已经亮明,他也不必再绕弯子。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贾张氏,咱算笔账。”
“你这一日三餐,细粮加荤腥,到底耗多少?”
老太太眼神微闪,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老胳膊老腿的,胃口早就不行了。
“顶多一斤白面,肉二两,油嘛……够炒个菜就行。”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能再多了。”
陆建设眉头微挑。
一斤白面?
这食量,比他这个壮劳力都夸张。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这是在为未来铺路。
他在点头,目光深邃。
“那就得囤货了。”
“面粉,千起步。”
“肉类,五六十斤打底。”
“油脂,按需采购,别省着。”
老太太倒吸一口凉气。
这数字像重锤,砸在她心口。
上千斤粮食,几十斤肉。
这得吃到猴年马月去?
难道那日子,真要持续这么久?
陆建设没说出口的是。
苦难期,往后还得拖好几年。
直到六五年后,局面才会彻底好转。
现在说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真要把全貌抖落出来。
怕是要把老太太吓出病来。
“真……要这么多?”
老太太眉头紧锁,满脸不可置信。
陆建设没回答。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浅浅抿了一口。
沉默,就是最高级的肯定。
老太太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再联想到陆家最近频繁进出的一包包肉类。
瞬间就通了。
这不是瞎猜。
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她脑子里飞速运转。
加上易中海家还要收养孩子。
这囤积的数量,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可问题是。
怎么弄进来?
怎么藏得住?
院墙高耸,邻居众多。
稍有不慎,就会招来嫉妒甚至祸端。
这难度,堪比登天。
陆建设看在眼里,却并不打算插手。
只要他不求上门。
自己凭什么帮忙?
除非,她能给出无法拒绝的条件。
否则,这烂摊子只能她自己收拾。
屋内陷入死寂。
老太太愁眉不展。
陆建设悠闲地剥开一个橘子。
酸甜的气息弥漫开来。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
这种对比,极具讽刺意味。
终于,老太太忍不住了。
“陆家小子。”
她挤出一丝笑容,眼神却锐利如刀。
“看你这么自在,手里是不是有门道?”
“别藏着掖着了。”
“直说,怎么弄?”
“这事我办不到。”
陆建设把脸一板,语气冷硬。
“院里人多眼杂,这么多物资搬进去,谁的眼睛是瞎的?”
他盯着老太太,字字清晰。
“刚才您亲口说不让我插手,现在翻脸不认账?”
这话戳得老太太没脾气。
她叹了口气,最终只能点头放弃。
原本她还存着借力的心思。
但陆建设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强求也没用。
她心里有数。
若是陆家真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去求肯定能帮衬一把。
可眼下陆家明显不想欠人情。
那这层窗户纸,就得捅破。
寒暄几句后,陆建设转身就走。
至于怎么把东西塞进院子,那是别人的事,与他无关。
前脚刚走。
后脚易中海就进了屋。
老太太早就在等。
见是他,连客套都省了。
“怎么样?”
易中海脸色凝重,开门见山。
老太太望向窗外,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猜对了。”
“他没明说拒绝,但意思很明白。”
易中海眉头紧锁:“那咱们得备多少?”
“越多越好。”
老太太摆摆手,神色严肃。
“你能搞到多少,就弄多少。”
“现在的关键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