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答应给人带茶叶的日子，而且最关键的一点——东西正放在吴科长那儿保管呢。
走到门口，只见门虚掩着，里面透着光亮。
陆建设抬手，指节在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吴科长，忙着呢？”
屋里传来翻动报纸的声音，紧接着是吴科长热情的招呼：“是小陆啊，第一天上班就这么早？快进来坐。”
吴科长随手将手中的《参考消息》合上，满脸堆笑地看着走进来的年轻人。
陆建设脸上挂着谦逊的笑意：“哪算早啊，领导们都到了，我才敢挪窝。
第一天上班，生物钟还没倒过来，实在不习惯起这么早。”
“正常，年轻人精力旺盛，觉多嘛。”
吴科长摆摆手，笑得和蔼可亲，“等你熬到我这把年纪，躺在床上数羊都睡不着，求睡都求不来。”
寒暄两句后，两人落座。
陆建设也没藏着掖着，伸手探进挎包，摸索出一小袋包装精致的茶叶。
袋子不大，看着也就二两重。
他将茶叶轻轻推到办公桌 ，语气诚恳：“这是我老家福建亲戚寄来的土特产。
家里人口多，喝不完，想着给您尝尝鲜。
您看看成色怎么样。”
吴科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
他心里清楚，陆建设背景深厚，背后有人撑腰，按理说不必对他这个小小的科室负责人如此客气，甚至完全可以无视他。
没想到这小子不仅来了，还带了这么好的礼。
这份惊喜，远超预期。
吴科长眼底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这手笔，阔绰得让人心惊。
“小陆啊，多谢。”
他也没客套，转身就去忙活茶具。
水沸声响起，茶香渐渐弥漫。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眼舒展。
“这东西，我馋很久了，一直没渠道。”
“吴哥见外了。”
陆建设靠在椅背上，神态轻松。
“若是合口味，下次让我爹捎点来。”
在这个年代，茶叶确实是硬通货。
寻常百姓家，喝的都是碎末。
能整整齐齐泡上一壶好茶，那是身份的象征。
尤其在这四九城，水质偏碱，直饮口感极差。
久而久之，大家都习惯了饮茶。
至于茶叶为何稀缺？
因为出口创汇是重中之重。
除了瓷器，茶叶就是少数能换外汇的物资。
价格定得低，销量却大。
这就导致国内市面上，好货难寻。
吴科长叹了口气，接话道：“以前我不爱喝茶，后来来了这儿，才懂喝水的苦。”
陆建设点头附和：“哈尔滨的水甜，这边确实需要茶叶中和一下。”
两人闲聊几句，气氛融洽。
话题一转，陆建设问起正事。
“吴科，我的工位在哪？主要职责是什么？”
吴科长一拍脑门。
“瞧我这记性，光顾着高兴了。”
他指了指对面。
“综合办公室，就在那边。”
“日常主要是投递文件到广播站。”
“空闲时，协助整理档案资料。”
交代清楚后，陆建设起身。
“那我先过去报到。”
吴科长也站起来，做个引路的手势。
“一起走，我送你过去。”
穿过走廊，来到综合办公室。
算上陆建设，这里总共三人。
一位中年大姐，一位已婚妇女。
吴科长简单介绍了两位前辈：常姐和董大妈。
寒暄完毕，吴科长便离开了。
陆建设没急着收拾桌面。
他从兜里掏出两把精致的折扇。
轻轻放在两人的桌角。
“常姐，董姨，尝尝鲜。”
语气诚恳，带着几分晚辈的谦逊。
“刚入职，业务不熟。”
“往后日子长，还请二位多多提点。”
六块多钱摆在桌面上，董大娘乐呵着开口：“小陆啊，别拘谨。
往后都是一条战线上的同事，遇到难题尽管张嘴问。”
常姐也跟着笑：“建设，咱们这活儿清闲，主要是送送文件。
其余时间你自己安排，灵活点就行。”
两句话下来，高低立判。
显然，常姐比那位董大娘更懂规矩，也更具亲和力。
陆建设点头致谢：“多谢关照，你们忙，我先把手头这摊子事理一理。”
话音刚落，他便埋头收拾。
其实也没什么大件要动，办公室每日都有专人打扫。
但这张旧桌案，前任主人显然敷衍了事，表面浮灰厚重，看着扎眼。
他端来一盆清水，拧干抹布，里外仔细擦拭了一遍。
虽非洁癖，但毕竟日日要用，看着干净心里才舒坦。
桌面光鲜后，他又将后勤处领来的杂物归位摆放整齐。
最后，他泡了杯茶。
茶叶色泽翠绿，香气扑鼻。
入口甘醇，远超那些廉价茶末。
比起后世那些工业化包装的茶包，这现炒的嫩芽口感更为鲜活，回味悠长。
“哟，这茶讲究啊，哪来的？”
董大娘嗅着香味凑过来问。
陆建设笑道：“家里老人从南方捎回来的。”
“令尊在何处高就？”
董大娘好奇打听。
陆建设也不藏着掖着。
职场新人，适度亮出底牌能省去不少麻烦。
尤其是这种人情社会，关系网铺开了，干活都顺当。
“开火车的。”
陆建设语气平淡，“一个月大半时间都在路上跑。”
董大娘怔了一下，随即满脸羡慕：“那可是铁饭碗里的金疙瘩！到处跑，各地特产肯定没少带吧？”
“够喝吗？董姨，常姐，要不要尝尝？”
陆建设大方递过去。
闲聊正起劲时，门口传来一声通报：
“陆建设，李主任叫你，去一趟办公室。”
陆建设刚整理好思绪，准备起身。
按理说，领导一早事务繁忙，此时贸然打扰显得不懂事。
最好是等领导处理完手头急务，再过去汇报，既体面又稳妥。
可没想到，李怀德竟特意让人传话。
他立刻站起身：“收到，我马上就到。”
挎包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跨出门槛。
行至门口，他不忘回头冲两位前辈挥了挥手。
桌上的茶罐没人动。
陆建设没等屋里那两人接茬，转身就出了门。
脚步沉稳，径直往李怀德那儿去。
到了门口，他整了整衣领，抬手叩门。
“进。”
门开条缝，陆建设侧身进去，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李主任，您唤我？”
李怀德坐在桌后，笑着摆手：“进来坐，别杵在那儿挡光。”
陆建设等主人落座，才在对面坐下。
他不急着开口，等着李怀德先说话。
李怀德摸出烟盒，递过去一支：“今天第一天上班，感觉咋样？”
陆建设不抽烟，还是伸手接了，夹在指间：“挺好，挺适应的。”
“同事关系也处得不错，大家都挺照顾我。”
“那就好。”
李怀德眯起眼，“昨天跟你大伯吃饭，他还提你，说你挺让人放心。”
这话听着随意。
但陆建设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笔交易，成了。
以后这层关系，只会更紧密。
李怀德既然点了头，就得护着他。
毕竟轧钢厂这么大个摊子，养他这么个人，也就是顺手的事。
“还得谢李叔您照应，没您铺路，哪有这么顺当。”
陆建设立马表态：“只要李叔您用得着我，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李怀德满意地点头：“那自然。
以后咱俩自己人，厂里有啥事，第一时间找我。
不然你大伯该骂我不中用了。”
“您放心，以后有劳的地方，我肯定不客气。”
陆建设笑得真诚。
接着，他从挎包里掏出两罐茶叶。
陶瓷质地，包装考究，一看就是硬货。
他把茶罐推到李怀德面前：“李叔，这是我爹出车前特意让我送来的。”
“他说这是特级龙井，我也不懂行，您给品鉴品鉴。”
看着桌上那两罐精致的茶叶。
李怀德心里舒坦极了。
他对陆建设的好感度蹭蹭往上涨。
这回不全是因为背后的人情。
更是因为陆建设这个人。
从见面到现在，言谈举止挑不出毛病。
每句话都说到心坎里。
这种下属，别说有靠山，就算没关系，也值得好好栽培。
“既然你带来了，我就不客气了。”
李怀德指了指抽屉：“正好有人送了我两张票，你刚搬家，看看能不能用得上。”
李怀德拎着两罐茶叶走到办公桌前。
他弯腰拉开抽屉，动作熟练地将东西收好，脸上挂着笑。
桌面上摆着几张票证。
陆建设看着那几样硬通货，心里透亮得很。
李怀德没递烟，只是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眼神微眯。
他不抽烟？
陆建设扫了一眼对方桌上未动的烟盒，心里有了底。
既然不抽，省了这步骤也省了那份客套。
“李叔，这可真是雪中送炭。”
陆建设接过票证，语气里满是感激。
“我娘在哈城那会儿，天天念叨这缝纫机票的事儿，没想到您给办成了。”
这话不算假，但分量得够重。
李怀德摆摆手，笑容温和：“小事一桩，别这么见外。”
“剩下的要是还缺，尽管开口，我都给你备着。”
陆建设笑了笑，顺势收下这份人情。
接着话锋一转，聊起了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