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揉了揉太阳穴,满脸愧色,“昨日失态,今日竟宿醉未醒,有失礼数。”
“您当然记得。”
萧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昨儿我拼命拦着,您非说那果酒后劲小,非要挨个敬酒。
结果呢?是我咬着牙把您这老骨头背回来的,估计您梦里都在骂街吧。”
魏征尴尬地咳嗽两声:“咳……老夫确实不胜酒力,脑子一片混沌。
但也不能全怪我啊,平日里滴酒不沾,只当是那酒楼卖的寻常甜酿。
谁知道那东西烈如刀割?都怪你那店,挂羊头卖狗肉。”
“哟,反咬一口?”
萧锐挑眉,“我看您是因为知道我那酒五两银子一壶,才故意装傻占便宜吧?”
“哈哈哈!”
魏征大笑起来,毫不避讳,“虽然理亏,但这酒确实绝妙。
连我这个门外汉都忍不住多贪了几杯,痛快!”
一旁的魏嫣然闻言,俏脸微红,目光在萧锐身上打了个转。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昨晚动手打人,似乎是误会了什么。
魏征这才想起正事,拍了拍额头:“瞧我这记性,只顾着叙旧。
嫣然,这是萧锐,御史台的新贵,也是我不久前提过的那位奇人。
与你年纪相仿,交好才是。”
萧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幽幽飘向魏嫣然:“久仰。
见过令尊之后,果然发现令嫒有着与其父一脉相承的‘风格’,令人印象深刻。”
魏嫣然脸颊更烫了些,瞥见萧锐身上还披着那几块破布条,原本到了嘴边的辩白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得别过头去,哼了一声,没再言语。
魏征看着这一幕,起初不解,待听老管家低声解释清楚前因后果后,这位一向庄重的 ** 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喂!老魏!”
萧锐眉头紧锁,指着对方鼻子怒道,“你闺女无缘无故把我揍了一顿,你不道歉也就罢了,竟然还敢笑出声?你们父女俩是不是都不讲基本法?”
魏嫣然秀眉紧蹙,心中暗啐:谁不讲理了?明明是你自作多情!
魏征笑得直不起腰,不得不让老管家扶着椅背才能稳住身形。
“哈哈……哎哟,不行了,让我缓口气。”
他指着萧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你是什么人?那是曾一人屠尽封家两百私兵、令朝廷侧目的杀神啊!竟然……竟然被小女……咳咳,不行,我得再笑会儿,这反差太 ** 了。”
萧锐气得险些呕出一口老血,指着魏征的鼻子怒骂:“姓魏的,你若是把今日之事宣扬出去,我跟你没完!”
一旁的魏公子听得云里雾里,满心狐疑。
在他印象中,父亲向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何来“杀神”
一说?若真有些许武艺傍身,先前怎会被一群侍女围殴而束手就擒?甚至不肯还手半分?
“喂,你真的会功夫?”
魏公子忍不住探过头去追问。
魏征却是一脸严肃地帮腔道:“前日我曾亲眼所见,他一人独战百人而不败。
连尉迟大将军都亲口断言,此子拥有万人敌的猛将潜质。”
魏公子闻言,语气中竟透出一丝委屈,仿佛被戏耍了一般:“那你当时为何不还手?”
萧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道:“打女人?还要不要脸面了?我萧锐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动手伤及女子清白。”
魏征闻言,赞许地点了点头:“这小子虽行事不羁,但确是正人君子,德行无可挑剔。”
德行?魏公子在心中暗自撇嘴,表示强烈质疑。
萧锐敏锐地捕捉到了风向,冷笑一声:“把我捧得这么高,怕不是怕我找你索赔吧?”
魏征打着哈哈掩饰尴尬:“哪里话?你萧锐怎会与小女一般见识?来人,送萧公子至客厅奉茶,待老夫更衣随后便到。”
“不必麻烦。”
萧锐摆了摆手,目光灼灼,“昨日我们说好的,由我来接你入宫面圣,向陛下讨要拨款。
刑部那帮混账东西,本让我指挥他们抄家,原以为个个配合,谁知全是蔫坏,竟敢暗中转移财物。”
魏征猛地一拍脑门,懊恼道:“哎呀,瞧我这记性,饮酒确实误事!快走快走!”
在丫鬟们的伺候下,魏征迅速穿戴整齐,领着萧锐向外走去。
途中,萧锐熟络地勾住魏征的肩膀,边走边笑道:“老魏,对不住了。
以前不懂事,叫你‘魏黑脸’,以后绝不再犯。”
魏公子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多打量了萧锐两眼。
心中暗想:此人虽举止轻浮,但心眼不坏。
魏征摆摆手道:“无妨,不过是个称呼罢了。”
他胸怀宽广如海,自是不在意这些虚名。
可萧锐却并未因此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那不行,以后还是叫老魏亲切些。”
“你小子别动手动脚,没大没小!老夫与你父亲宋国公乃是平辈论交的交情。”
魏征一把拍开萧锐的手臂,佯装抱怨。
萧锐嬉皮笑脸地回应:“这有什么?如今你我同为同僚,各论各的。
叫声老魏,显得咱们关系铁嘛。”
魏公子在心里嘀咕:这小子的脸皮真是比城墙还厚。
初到御史台时,我以为他是故意找茬,也就随他去了。
如今混熟了,这般随意,岂不影响我在御史台的威严?
但转念一想,似乎又觉合理。
毕竟萧锐如今威望大涨,整个御史台上下,无人不服。
“老魏,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真得好好管教管教你家闺女。
起个‘嫣然’这种听起来柔柔弱弱的名字,行事却莽撞得不讲道理。
今日也就是撞上了我,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早就让你赔得底裤都不剩了。”
随着两人渐行渐远,那些细碎的议论声终究是飘散在风中,再也听不真切。
然而,仅凭这几句残存的只言片语,便已足够让身后的魏征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墨来。
他死死盯着萧锐那离去的背影,牙关紧咬,终是没忍住,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恶狠狠的咒骂:“萧锐……哼,最好别让我再逮到你!”
……
太极殿内,静谧幽深。
李二端坐在御案之后,听着面前两人的奏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片刻后便颔首应允了萧锐的请求。
所谓的请求,不过是为那些受害者额外争取一些抚恤补偿罢了。
此次涉及的现银多达十几万两,更遑论附带的那些房契地契。
对他而言,这点银子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准奏二字,脱口而出。
“你也莫要怪罪刑部的那帮人。”
李二语气平和,带着几分安抚,“抄没家产归入国库,这是铁打的律法,他们不过是按章办事罢了。
朕给你开个条子,你去国库直接支取便是。”
萧锐眉头微蹙,并未因皇帝的恩准而喜色,反而低声抱怨道:“陛下,臣并非指责他们办事不力,只是两个部门之间,难免存在些壁垒与隔阂,调配起来颇费周折。
不知能否拨一小队执法兵丁给御史台?如此日后办案,也能顺畅许多。”
御史台配私兵?
李二闻言,眉峰微微挑起。
倒不是他心中不愿,而是此事从未有过先例。
按照常理,御史台只管风闻奏事、弹劾参奏,查案有大理寺,执行有刑部,他们要兵丁做什么?
见皇帝犹豫,萧锐连忙拱手道:“以往御史台风闻奏事,虽多但杂,虚报者有之,公报私仇者有之,更有甚者查无实据,徒耗朝廷精力。
朝廷养士,旨在利国利民,而非让御史台成为闲职吃白饭之地。
微臣已与魏大夫商议妥当:自今往后,御史台参奏必以确凿证据为准。
无论是查实 ** ,还是为民 ** ,若无真凭实据,一概不再上奏。”
李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头道:“言之有理。
御史台本就该是干实事的衙门,不该是搬弄是非之所。”
一旁的魏征适时接口,言辞恳切:“陛下明鉴。
然无论是要搜集铁证,还是在紧急关头防止贼人脱逃以便便宜行事,皆需人手相助。
我等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究竟难以亲力亲为。”
李二沉默良久,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最终缓缓点了点头:“既然如此,确实需要一支专属的执法力量。
你二人先去筹备事务,待朕召集几位相关大臣,细细商议一番。”
……
走出宫门,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萧锐径直前往国库清点拨付的钱款,而魏征则转身返回御史台坐镇指挥。
与此同时,刑部的氛围却有些微妙。
昨夜御史台狂欢庆功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般传遍整个刑部。
那些昨日跟着萧锐彻夜奔波、出力最多的刑部官员们,此刻面色各异,眼底无不挂着不满与寒意。
“查了这么大一桩案子,牵涉巨万资金,咱们刑部可是出了大力气。
结果人家御史台借调人办事,庆功宴上倒好,竟把咱们忘得一干二净?”
一名老吏愤愤不平地捶打着桌子,“以后谁再帮他们干活,谁就是孙子!”
“就是!让他们自己在那儿玩去吧,看热闹不嫌事大。”